这里的夜晚没有漫天繁星。
离开天镜别墅区，迟虞蹲在共享环游车站台，看着前方人来车往，忽然心生一股迷茫之意。
她想：我究竟要做什么？
报复杨多杰与吴力申，是早便计划好的。后者全在设计之内，前者虽略有偏差，倒也算是一个知法犯法罪有应得的好结局。可是池朝贵呢？他被关在暗室折磨至死，是我想要的结果么？池曼呢？包庇纵容甚至遮掩池曼的行为，只加以口头的劝导，是我真心想要做的事情么？
她摸摸耳后的薄片，没有听见小暖的声音——今日太忙，还未来得及给小暖的新身体配备充电桩，想来是它自己在家玩得太高兴，现在没电了。
迟虞只能偏过头问恶鬼：“如果你与家人意见相悖，你会怎么做？”
恶鬼不想蹲下来，又不想低着头看她，于是微微弯腰，拎着她的衣领把她拉起来。
恶鬼说：“我从不会与家人意见相悖。我与家人乃至众鬼，都是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伙伴。”
迟虞理理衣领，挡住灌入的晚风。
恶鬼说：“如果令你产生这个问题的人是池曼，你不妨把池曼换成陌生人。就像少鬼王没办法对阿乃古王与自己的其它伴侣一视同仁……人类也经常这样吧？”
若是陌生人见义勇为私自拘禁了池朝贵，我会怎么做呢？我会置之不理袖手旁观……若池朝贵命至绝处死于他手，那就算他倒霉，我自己还省事。
池曼私自拘禁了池朝贵，我想怎么做？我想告诉她不可以这样，我想建议她使用我的方法，合理合法地把池朝贵送到应有的结局，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是谁说池曼的行为不是对的？谁说法理一定是对的？谁说法理依托的道德一定是对的？是我没有能力保护池曼，没有能力让她安安心心的，她这样做，我又有什么责怪的理由呢？
她不禁又问恶鬼：“你说你为众鬼而来，目标是改变世界。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能获得什么？”
恶鬼说：“倘若天地未曾赋予我责任，我便不会拥有这样的力量。我既是天地选中的鬼，自然要承担该承担的东西。我是为鬼界的将来而诞生的。”
迟虞问：“假如你没有这样的责任……也没有这样的能力呢？”
恶鬼思索片刻，想到一个例子：“阿乃古王便是一个没有能力没有责任的弱者。他既为鬼中一员，自不会在众鬼的难处前止步不停。”
迟虞想：原来是两只圣鬼。可惜我一介俗人，对群体的命运无甚共情，更不想自找苦吃去以卵击石……如恶鬼所言一样改变世界。我只想让自己过得舒心，让在意的人过得舒心。
乘坐共享环游车回家的路上，迟虞整理思绪。
池曼的事情自然是需要先解决的。她没有想好怎么与池曼说，便打算从池朝贵入手……虽说要麻烦一些，倒是比直接与池曼沟通让人心理负担小。
闻人恨天的线索来得很突然，若再往深处探查，说不定可以在抵达真理之野、见到阿什福德之前做一些准备。
基因的事情。在警署的时候，艾兴多夫语焉不详故作神秘……若他们有别的方法，肯定不至于亲自过来找她面谈。所以，这件事可以排在后面，等到进入真理之野，偷点权限看看数据库。
还有池朝贵崩溃时刻的胡言乱语……如果花田孤儿院与池朝贵有所勾结，她还是要拿到一些证据，让花田孤儿院一起付出代价。
迟虞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忽然又想起来：五天后就是与杰瑞约好的日子。
恶鬼见她一直在个人终端敲敲点点，时不时叹几口气，忍不住探头过来看——看见一个显示着【欧阳胜】的聊天页面。
他问：“这是什么人？”
迟虞说：“我在等黑豹联系我，闲得无聊，找他消遣消遣。你对这个名字陌生么？其实你们认识。”
到家以后，迟虞给小暖安装好充电桩，黑豹的通讯如期而至。
她们相约明早十点，在A3街道东部的【欣悦奶茶店】见面。黑豹说：“如果只是你有需求，我肯定要你来雁停留找我，而不是挑一个中间的位置——我弟弟在这家奶茶店兼职，可以给我们打八折哦。”
欣悦奶茶店隔壁是个观鸟公园，劣质奶精与茶沫面对高端观景餐厅与街边廉价小食无甚竞争力，是以顾客很少。
今日值班的服务生很年轻，长相温顺，一派青春气息。他端东西过来的时候，眼睛止不住地往黑豹的方向瞥，神情有些怯生生。
迟虞礼貌道：“这是你弟弟？真是一表人才。”
“他叫杨现明，今年十六岁，成绩不好，干脆放弃毕业考，从晨昏星跑到这里打工。”黑豹说，“我经常劝他，放弃这个姓氏，在晨昏星多努力几年，出来以后就可以拥有崭新的人生。可他偏偏说，作为我的弟弟，没有流着和我一样的血，便只能通过这一个令人讨厌的姓氏来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迟虞把甜品推给身旁的恶鬼，自己端起杯白水，向黑豹笑笑，摆出倾听的姿态。
黑豹说：“你和杨多杰出身同一家孤儿院，应该知道杨多杰的真实身份。当年，春生真正推荐给杨向松认养的完美孝子——其实是杨现明。可是杨向松对杨现明不满意，觉得他外形普通、性格怯懦、看着不够机灵，所以决定将他杀死，换成杨多杰。”
“杨向松行动的时候，杨现明与杨多杰三岁，而我二十二岁，在‘动物帮’已经经营很多年，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我们觉得杨现明死掉太可怜……就把他救下来了。杨现明五岁的时候，我们还送他去晨昏星上学，以‘被弃养儿童’的身份。”
迟虞说：“你真好心。”
黑豹说：“因为我被杨向松用一模一样的手法抛弃过，我甚至没有在他身边留到三岁。如果不是‘动物帮’过来抢劫的时候顺手救了我，今天坐在你面前的人就不是我了。”
“杨向松背靠家族、仕途平顺，成为议员以前与表亲自然生育的小孩，是他自己都恨不能遗忘的污点吧。我能活到现在，真是很幸运了。”
迟虞万分震惊以致大惊失色地盯着黑豹看了十余秒，而后左右为难地思考片刻，问她：“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呢？”
黑豹说：“我想把杨向松的真面目公之于众！我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与杨向松当面对峙！他家业深厚位高权重，只手遮天无视法律，我只能借助民众的愤怒让他受到应有的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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