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月大惊，托着何渡坐倒在自己身前。
何渡双眸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她伸手触向他的额头，冰凉的手让他的眼睫颤了颤。
“怎么这么烫？”
她把外衫披在何渡身上，摸出怀里的烟花信号，用力一拧。可进水的烟花连火苗都窜不出，只拧出一手水。
她又试了试传音符，奈何距离太远，也发不出去。
此地荒凉，周围数里不见人家，求医问药机会渺茫。江无月看了看烧得迷迷糊糊的何渡，背起他往宗门走。
*
“何渡醒一醒，不要睡。”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听不真切。
何渡阵阵发寒，额头上尽是虚汗，他动了动，眼皮却像灌了铅，隐隐约约看清他是在一个人的背上。
“何渡？能听见我说话吗？”
何渡张了张口，嗓子干哑，很费力的回了一个字。
那头的人似是很开心，“清醒一点，不要睡了。”过了一会，她又道：“这样吧，你有没有什么想听的，我给你讲。”
何渡嘴唇微张，昏昏沉沉中，他只能想到一人。
“我想知道，师尊她喜欢什么？”
那人道：“嗯……喜欢甜食。”
“师尊讨厌什么？”
那人道：“讨厌别人逼迫她做不喜欢的事。”
何渡暗暗记下，又问：“那……师尊的愿望是什么？”
那人不假思索：“杀死鬼王。”
鬼王早在五年前就被封印在鬼域，何谈杀死呢。何渡稀里糊涂地想，又问为什么师尊要杀鬼王。
这次那人沉默了好一会，何渡以为得不到回应时，她才开口：“因为鬼王杀了她的琴师姐，那是她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何渡第一反应是替师尊惋惜，继而又想：师尊也是他很重要的人，那他会是师尊重要的人吗？
何渡心里闷闷的，他想不到，也问不出口。
那人又开始讲零零碎碎的事，都是凌云宗的日常。
何渡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也越发沉重，再也坚持不住，昏死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凸起的石块硌得后背很是难受。
他的师尊卷起袖子，拧干手帕，敷在他的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鬼使神差地，他抓住了她的手，喃喃道：“师尊……”
师尊的手也很凉，握着也很舒服，就像烈日里唯一的冰。
江无月微微一愣，没有推开，反倒是贴上他的脸颊。她轻声道：“别怕，师尊在呢。”
她看着他，眼底尽是温柔，这样的神情，何渡从未见过。
他胆大包天地想，若是师尊以后能永远这样看着他就好了，只看着他一个人……可他知道只是痴心妄想。
忽地，额头上传来凉意。
江无月的脸近在咫尺，额头相抵，鼻尖相贴，呼吸交融在一起。
何渡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一滴水落在他的脸上，缓缓滑落，他费力睁开眼，朦胧中他看清那是她的一滴泪。
“师尊……不要哭……”
她的眼里弥漫着难以描述的悲伤，像一根针，生生刺进他的心里。他想为她拭干泪水，他想回抱住她。
可他连简单的拭泪都做不到。
*
日头东升西落，不知过去多久，江无月踩到了宗门口的登天梯。
她绷着一口气，把背上半死不活的何渡抬了抬。
顶着日光，凌云宗的碑石宛如救世主，她捏出一道传音，一次没成又来一次，这才发去灵枢院。
萧钰那家伙最是清闲，让他抓紧过来救人，不然何渡真的要烧冒烟，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脑子坏掉的主角。
宗门口守着的弟子远远见着一大团模糊的人形往上爬，下意识以为鬼怪闯门，惊得慌忙拔出手中剑，“你你你，你是什么鬼，凌云宗岂容你放肆！”
“……”
江无月本就心口发闷，这一句下来砸得她鼻腔一热，她随手一抹，抹了一手血。
她不在意地擦去，道：“……睁大你的眼看看，我是谁。”
守门弟子定睛看去。
为了方便带何渡回来，锁龄术早已解除，身型样貌如初。弟子看清后慌慌忙忙道歉，他转身回去通报，半路被江无月叫回来把何渡扛下来。
江无月浑身一轻，伸了个懒腰。
还没伸完，萧钰已然赶到，他眼底青黑，面色憔悴，见着全须全尾的江无月精神稍松，“师妹，你怎么样？”
“我没事，”江无月随手一指，“你看看他去。”
何渡被弟子放倒，萧钰拿了粒丹药塞给他，边输送灵力边道：“没什么事，烧基本退了，伤口处理后也没感染，休息两日便可。”
江无月点头，又问大比后的事。
萧钰道：“紫雾散去后，雾林里多出三具尸体，现场闹得沸沸扬扬。白秋棠把林绾交给我并把来龙去脉说清，并未公开此事，其他宗门不知死者是去围剿你们的，也不知是你杀光的。”
这件事不公开为好。九幽门这些年日渐繁盛，若是撕破脸皮，打起来遭殃的只有两大宗门的无辜弟子，说不定还会把四大宗门勉强平衡的秩序打乱。
况且九幽门已经付出代价，不仅任务失败，还折损三名七品大将，可谓陪了夫人又折兵。
“林绾怎么样？”江无月道。
萧钰收回灵力，“这几日已经修养过来，不大严重。”
江无月彻底放松。不错，一个人也没少，此次行动完美成功。
她刚要回去休息，就听萧钰猝然开口，尾音隐隐有些颤抖：“师妹，你在流血……”
什么？
这次不用江无月摸，血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流淌，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小滩血水。
此时给她一面镜子，就能看见自己的七窍都在冒血。
被忽视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一发不可收拾。江无月一个踉跄，被萧钰扶住。
“师妹？！”
萧钰接住她，握住她的手腕。
如果说常人的灵力是涓涓细水，那江无月的灵力就像波涛汹涌的巨浪，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杂乱无章，时时刻刻反噬着她的身体。
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若萧钰晚些发觉，后果不敢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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