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宵骨子里强势,即便此刻落魄被困,也未曾真正消弭。而云岫,看似沉默寡言,实则性子里的执拗和独占欲,也丝毫不遑多让。
若非眼下情势所迫,若非牵挂着要将陈青宵从这个越来越危险的漩涡里带离,依着云岫的脾性,或许早就直接动手,将人打晕了强行掳走。
强制的手段固然干脆,能省去许多口舌纠缠,但那样的带走,终究是下策。
陈青宵不是物件,他有自己的意志,有未了的心结。若是强行把人带走,即便人跟着走了,心却会留下隔阂,甚至生出怨怼,那不是云岫想要的。
所以,云岫尽管心里急,还是耐着性子,软硬兼施,如果陈青宵能点头,能心甘情愿地跟他走,那自然会少去日后无数的麻烦和隐患。
此刻,两人相拥在床上,气氛罕见的平和。
“你以后,要是还有事情瞒着我,我就……”
云岫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问:“……你就什么?”
陈青宵:“我就再也不想见你了。”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威胁都更让云岫心头发沉。
不想见他。
这无异于是给短暂卸下心防的云岫来说,是最严厉的警告。
陈青宵:“那你现在,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了吧?”
这话问出来,云岫自己心里先心虚了一下。他当然还有事瞒着他,而且是绝对不能说的那种,比如陈青宵的神尊身份,比如他不想让他回归神位的私心。
云岫只能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陈青宵的怀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沙堆里的鸵鸟,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和一点点柔软的,依赖的姿态。
陈青宵感受到怀里人的依偎,心头的冷硬,又慢慢地软化下来。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紧了紧手臂,将人更牢地圈在怀里。
他抱着云岫,然后掀开床上那床厚实的锦被,带着云岫一起躺了进去。床铺因为两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他将云岫整个儿搂在胸前,下巴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头顶,手臂横过对方劲瘦的腰身,牢牢锁住。甚至,他还用自己修长有力的双腿,将云岫的腿也夹在了中间。
“我信你。”
“可是……”他将脸埋在云岫的发间,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那股很香的气息,“我得亲眼看着,梁松清,至少得有个不算太糟的结局,我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身为凡人,身为挚友,身为一个尚有牵挂之人的,最后的坚持。他无法在至亲蒙冤惨死,尸骨未寒之时,自己却跟着云岫远走高飞,那会让他余生都不得安宁。
云岫说:“好。”
梁家的案子,办得极快。
卷宗从刑部到大理寺,再到御前朱批,流程顺畅得异乎寻常。定罪的诏书很快便颁了下来:梁家女眷,无论老幼,一律流放三千里,往北境苦寒之地;而梁家男丁,上至耄耋之年的旁支族老,下至尚未及冠的稚龄少年,全部判了斩立决,于闹市口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明眼人只需稍一琢磨,便能嗅出其中那股迫不及待要将事情盖棺定论,将所有可能翻案的线索和声音都彻底掐灭的味道。
圣心已决,皇帝对此案的态度,漠然得近乎刻意,仿佛死的不是曾经为他征战沙场,守护边疆数十年的功勋之家。
天子如此,朝堂之上,又有谁敢,谁愿,去触这个眉头?昔日与梁家交好,得过恩惠的,此刻要么噤若寒蝉,要么急忙撇清关系;那些本就眼红或对立的,更是落井下石,唯恐这通敌叛国的污水溅到自己身上。
墙倒众人推,从来都是最快的。
一纸薄薄的,墨迹尚新的素帛,从诏狱深处那间最阴冷潮湿的囚室里,被辗转递了出来,送到了刚刚出月子的青谣长公主手中。
是和离书。
梁松清的笔迹。字迹有些歪斜,笔画间带着虚浮的无力感,显然是强撑着病体写就。措辞冷静而客气,言明自己身负重罪,不敢再玷污皇家清誉,自愿解除与长公主的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青谣长公主接到那纸素帛时,正抱着襁褓中熟睡的儿子,坐在窗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上,手指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将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信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潮湿的深色痕迹。
月子里,她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为了梁家的变故,为了驸马的处境,也为了这个刚出生就注定要背负罪臣之子名分的孩儿。太医早就告诫过,不可再伤心哭泣,否则眼睛便要落下病根。
可眼泪这东西,若是能由人控制,又怎会叫伤心?如今,眼睛稍微见了点风,或者情绪稍有波动,便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来,酸涩刺痛。
深夜,万籁俱寂。
青谣长公主披着一件厚重的,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的墨色斗篷,来到了靖王府。
府门外守卫森严,但她毕竟是长公主,身份特殊,又值深夜,守卫被收买。
陈青宵和云岫尚未睡下,直到青谣深夜采访。
陈青宵让云岫睡觉。
“长姐?”
青谣长公主见到陈青宵,甚至没有摘下兜帽,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膝一软,竟是直挺挺地朝着他跪了下去。
“青宵!”她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帮一帮长姐,救一救他吧!我求你……”
陈青宵被她这一跪惊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双手用力去搀扶她:“长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青谣却固执地不肯起身,只是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她那张苍白憔悴,布满了泪痕的脸。
不过月余未见,那个曾经温婉明媚,眉眼间总带着一丝爽朗笑意的长公主,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陈青宵:“长姐……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而是我现在……也根本无能为力,我自身尚且难保,被囚于此,与外界音讯断绝,又如何能救得了梁家,救得了驸马?”
青谣被他扶着站起:“你知道吗?青宵,我现在时常想起来……我都在想,我当初执意要嫁给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是不是……正是因为我嫁给了他,父皇才会那么忌惮梁家,二哥三哥他们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梁家?”
身为皇家子女的她不是不懂。她只是曾经天真地以为,爱情可以跨越门第,可以消弭猜忌,可以战胜皇权下的一切冰冷算计。
如今,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她错了。
她的婚姻,非但不是庇护,反而成了催命符,将梁家和她最爱的人,更快地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青谣长公主任由陈青宵将自己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知道,也许今天我来见了你,明天……父皇那里,就知道了。我也知道,你的处境并没有比我这个有名无实的长公主,好多少。”
她目光落在陈青宵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悲哀,还有对命运荒谬的无力与嘲讽。
“我有时候想想,真是,好笑。”她轻轻摇了摇头,“堂堂一个长公主,一个靖王,金枝玉叶,龙子凤孙竟会落得如此地步。一个眼睁睁看着夫家覆灭,一个被囚禁在自家府邸,连院门都出不去。”
陈青宵听着她的话:“长姐……”
他唤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青谣长公主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
“青宵,我今日来除了想见你一面,也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我就想着孩子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却要因为他父亲,一生都背负着罪臣之后的污名。在这深宫里,没有父亲的庇护,我这个没用的母亲,恐怕也护不了他多久。”
“青宵,以后你帮我,护一护我的孩子,好不好?”她问,“让他至少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他如果有一个……肯护着他的舅舅,也是好的。”
“你……答应我吗?”
那是长姐的骨血,是梁松清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也是他的亲外甥,可是长姐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像在交代遗言?
“长姐,你别吓我,孩子我们当然一起护着,你别说这种话,也别做傻事。”
青谣站起身,重新戴上了斗篷的兜帽,她没有再回答陈青宵的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舍,决绝,歉疚,还有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该走了。”
陈青宵在原地呆立了许久,直到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他才猛地回过神。
房间里,云岫侧躺在床榻内侧。听到他的脚步声,云岫便撑起了半个身子。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勉强能蔽体的白色中衣,衣料柔软,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漂亮的线条和腰身劲瘦的轮廓,因为起身的动作,乌黑的长发如同流水般从肩头滑落,有几缕垂在胸前,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和锁骨愈发白皙。
他抬眼看着陈青宵,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旧清亮的眸子里带着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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