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文件轻飘飘地落在叶昊云的胸口，又滑落在地，发出的声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句话，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芈哲珑的耳蜗里轰然炸开。
他刚一脚踏进媒体大厅的侧门，还没来得及适应里面那股混合着香水、汗味和电子设备热风的古怪气息，就被沈时宴这句饱含恶意的宣告砸了个结结实实。
嗯……老板？
是在说我吗？
我连自己的工资条都懒得看，当哪门子的老板。
芈哲珑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他身上这件不知从哪个倒霉代理人衣柜里顺来的备用西装，剪裁是挺好，就是有点紧，勒得他想立刻找个地方瘫着。
沈时宴显然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死寂。
他无视了叶昊云那张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的脸，转身，像个即将揭晓世纪谜底的魔术师，一把夺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响彻全场。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在线观看直播的投资者！”沈时宴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今天，叶氏科技的新品发布会，将成为一场史无前例的除虫盛宴！我将向各位揭露，潜伏在这家明星企业背后，那只贪婪无度、操控一切的金融寄生虫！”
他的手臂猛地一抬，指向了刚刚踏入会场的芈哲珑。
“——就是他！”
一瞬间，数百道闪光灯和摄像机镜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所有的长枪短炮在同一秒精准地锁定了门口那个还保持着单脚迈入姿态的男人。
镁光灯疯狂闪烁，亮得像要把人的视网膜烧穿。
芈哲珑被这阵仗晃得眯起了眼。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早知道就不走这个VIP通道了，还不如跟保洁阿姨从后厨溜进来，说不定还能顺个小面包。
与此同时，隐藏在会场顶层灯光架后的导播间里，伪装成导播的代理人X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耳机里传来沈时宴那癫狂的嘶吼。
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手指悬停在一个亮着红光的虚拟按钮上。
“蠢货。”他轻声啐了一口，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一键清算】指令，已发送。
他想象着下一秒，主屏幕上就会跳出芈哲珑这些年“渎职”的伪证，以及元老院的弹劾书。
那将是送给这位传说中的掌控者，最华丽的断头台。
然而，发布会现场那块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LED屏幕，在闪烁了一下刺眼的雪花白之后，跳出的却不是任何文件或视频。
那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无数条猩红色的数据流像毛细血管一样蔓延开来，最终汇入两个名字——“沈氏集团”与“代理人X”。
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每一项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暗箱操作，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而在每一笔款项的末尾，都烙印着一个所有在场金融巨鳄都为之胆寒的暗红标记——一个由圆规与天平组成的，代表着影子财团的徽记。
沈时宴脸上的狂热笑容，一寸寸地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幻象。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全场死寂。
连闪光灯都停歇了片刻，仿佛摄影师们都被这惊天的反转给震慑住了。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芈哲珑终于迈出了第二步。
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就这么沐浴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中，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主席台走去。
他甚至没看一眼台上那个已经开始语无伦次、精神濒临崩溃的沈时宴。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桌椅，径直落在了那个站在签约台中央，从头到尾都死死盯着他的叶昊云身上。
叶昊云还保持着准备签约的姿势，手中的钢笔笔尖悬停在合同上方，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看着那张总是睡眼惺忪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荒谬与宿命感的认知风暴，正在他脑中疯狂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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