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往月来,不觉两年有馀,又是七月孟秋时。
十字巷口的茶食店里,正是天色渐暗,各家午歇半下晌之时。钟娘子忙活终得了个空,一撇头看到三颗大小不一毛绒脑袋正蹲在墙角下数蚂蚁,摇了摇头,喊道:“你们几个还不回去吃饭,小心揪耳朵!”
朗哥抬头撇嘴:“不怕!”
旁边的小女童却是头也不抬,跟着喊:“不怕!”
朗哥侧头看到熟悉之人走过,赶紧起身拉他:“胥二哥,陪我们玩,二叔做了个水轮风车,可好玩了!”
下学从此处路过的乔胥书已有了少年模样,个头比朗哥高出两个,往日刚到此处,年纪尚小,陪着玩还得宜,现如今大了,再干这类稚童的事便是为难,闻听后白皙面皮发红,“不了不了,你们玩罢,我得归家去温书。”
说罢扯了扯朗哥摸在他衣角上的泥就要走,朗哥赶忙拉住他:“书有甚好读,你在先生那儿上了一日了,回家还读,怕什么嘛,咱们再玩会!”
生得越发跟一堵墙似的牛十四也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着什么急!吃饭还早着呢!”
乔胥书身后,齐映与他一般高,背着手一副老神在在地模样,瞥了几人一眼:“都十几岁的人了,还陪着小丫头玩儿泥巴,丢不丢人。”
“你倒是想陪灵姐玩,可灵姐不稀得喊你!”牛十四撇嘴,已经彻底倒向阵营的模样。
他身边蹲着的小女童抬起头来,见她梳着小小的双丫髻,鸦黑油亮的头发,绑着两条红头绳,黑白分明的眼睛,红润的嘴唇,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可爱机灵。
“狗娃,哥,来玩!”灵姐指着地上的小水轮车,笑嘻嘻地说,“爹做的,来玩。”
对于这个乳名,齐映从来都不喜欢,但从她口里喊出来却格外动听似的,他一改方才的倨傲,没骨气地跑过去蹲下:“我看看!”
钟娘子摇了摇头,这小丫头人小鬼精灵,当初抓周时就紧紧抓着算盘和狼毫笔不放,惹得大家都说小灵姐这是要双财两收。
这才两岁,她的这股子劲儿就已经可见一斑了。
“钟娘子!”
有人从远处来,提着行囊,行色匆匆。
钟娘子一打量,见他肤有麦色,却穿青灰的旧样书生儒衣,有点没反应过来:“您是?”
那学子露出笑来:“我是邵堂,您不记得我了?”
还是齐映先反应过来:“邵秀才!娘,他是邵二叔的弟弟邵秀才!”
“天呐!”钟娘子直言认不出他了,“真是变了!听说你跟着尹老先生游学,这几年你都到哪里去了?”
“地方去的多,说来话长。”邵堂沉稳着冲她颔首,“您忙,我先去见二哥二嫂了。”侧头见模样长开了些却依然稚嫩的朗哥,就招呼他,“朗哥!你怎地在这?”
朗哥没答,邵堂皱眉,正要转身往巷子里去,却见一个小身影冲在他前头,一边跑还一边大喊:“娘!娘!来了!”
邵堂一愣,却疑惑这孩子是谁,怎么乱跑。
回头见朗哥也跟过来,却是一脸发呆,又不敢靠近他,只隔了几步远跟着,邵堂好笑,空了手轻拍了拍他的脸:“怎么,不认识三叔了?”
朗哥还没说话,却见邵远连劈竹的刀都捏在手里就冲了出来,朱颜紧跟在后面,两人都是慌慌张张的样子。
“邵堂?真的是你!”邵远咧开嘴笑了起来,“真的是你啊!快三年没见,嗯,你真是大变了!都快认不出你了!”
邵远重重地拍了邵堂的肩膀,顺手接了他手里的藤箧,哈哈大笑。
邵堂苦笑地摸了摸肩膀,赶紧冲两人恭敬一礼:“二哥,二嫂。”
“弄这些虚礼做什么!”朱颜也笑,招呼他进去,“站在这不像样,进去说话!”
一行人前后鱼贯,热热闹闹地回了铺子后院。
看到邵堂,王仁也露出笑容:“邵秀才,你游学回来了?”
邵堂颔首,客气与他应答。
“天气热,吃碗凉茶吧。”冬云端了茶说。
冬云现如今已有十七,人也抽了条,发如黑漆墨眼若波明,十指纤细如葱段,家常布裳教她上身,竟也妥帖端秀,说笑间略有羞怯,却比当初在檀州初见时明媚周到许多。
邵堂一时看了,几息后才回神点头,一一谢过。
“怎么也不来信提前说一声?要是早知你今日回来,我跟你二嫂该去接你。”邵远怪他。
“就是怕烦扰你们,铺子里离不开人。”邵堂说这话,眼睛却看着躲在朱颜裙子后面的小丫头,问,“二嫂,这孩子是?”
邵堂虽然并未成婚生子,但也见过莲花朗哥幼时,端看她就晓得快两岁多,莫非是他走后才有的?
果然,朱颜将女童推出来,笑呵呵道:“灵姐,这是你三叔父,要喊三叔。这几年他外出游学不在家,所以你没见过他。”又介绍,“这是我跟你二哥的孩子,名叫邵云灵。”
一向活泼似小霸王的灵姐这会也扭捏起来,见娘要把她推出来,就挤着往站得最近的熟人,冬云裙子后面靠。
冬云怕她跌了,赶紧拉她的手臂搂着她。
邵堂冲她招手:“灵姐,喊一声三叔,我给你拿个好东西。”一副新奇诱惑的口气。
然而令他失望了,灵姐根本不打算理他。
朱颜忙打圆场,热情道:“她就这样,不熟的人不说话。正好赶上做晚食,你也没吃呢吧?咱们边吃边说。”
依旧是邵远下厨,因多了个人,就多加了两道菜,都是从前邵堂爱吃的口味。
邵堂见了,心中有数,感慨说:“二哥以后不必专门顺我的口味了,出去几年,我早就什么都能吃了。”
一句话,道出了这近三年游历的种种。
朱颜细细看他,觉得比起之前那个邵堂,似乎变得更加成熟稳重,说话行事都进退得宜。
尤其是面对他不喜欢、或是与他身份不同的人也都客气周到,很有分寸。
不知是更能掩藏自己的情绪了,还是真的改了性子,变得端方持重了。
却总觉得他这样和谁有点相似。
“尹老先生一路上可吃得消?”邵远给他挟菜,聊起了游历的话题,“尹学士跟着一起去了吗?你们都去了哪儿?说起来也是,你一开始还来信,后面这一年怎么都不来信了?”
“尹师兄自是去了。说来也惭愧,老师虽年纪大了,可身体强健不输青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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