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是没料到她会在此刻醒来,手中被角滑落,浓深的墨眉微垂着,一张脸平静得有些刻意。
门外有人推开了槅扇,脚步匆匆地赶过来。
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一把将那床被子从姚月身上扯走
“你怎么抢郎君的被子!”
来人是画碧,此刻已经俯身扶起惟政,又三拽两拽将那条被子抓到怀里,生怕姚月抢回去似的。
“你这又是作哪门子妖?被子让你用了,郎君还怎么用?”
姚月眨了眨眼。对呀,傅惟政不是极讨厌人家用他的东西么。
“可,这是郎君给我……”话还未尽,她已经被冷风撩出几个喷嚏。
要不是方才亲眼所见,她这话连自己都不能信。
画碧正要说话,却见惟政竟微微点头,一时也有些发懵。
“那......那,那不也是因为你不懂事?好端端的你睡地上,等染了风寒,活干不好,还连累郎君。不然谁会管你的闲事?”
经她这么一说,姚月便想通了。
“是了是了,”她笑道,“郎君放心,奴婢不会生病,更不会过给郎君。”
惟政正就着脸盆净面。
听见她这话,手上稍一迟疑,才捧好的一捧水从指缝中哗啦啦流走了。
......
因着姚月给的一夜好眠,惟政今日胃口恢复了不少,足比昨日多用了两个桂花卷。
画蓝、画碧喜上眉梢,互相望了望,画蓝含笑指了指姚月,画碧却不以为然,撅着嘴巴没声响地哼了声。
姚月却因睡了一夜又凉又硬的地板,此时实在没甚精神。
他是郎君,他高兴睡哪就睡哪,单苦了她。
幸好,早饭里又有她爱喝的胡麻羮。
日日都有这东西,大概是傅惟政给她的奖赏。她留了一半,用小盅盛着,拿到前院去给红儿,却被一圈看热闹的人挡了路。
正找缝隙的时候,辨出那一圈人里红儿的嗓音。
“你满嘴喷粪,大粪槽子!”
姚月一惊,扒开人缝仔细瞅,见红儿和隔壁屋一个叫丁香的扭打在一处,俩人揪着对方的头发,滚了一身的灰土,又是伸手抓挠又是乱蹬乱踹,要吃人似的。
丁香身后的几个小丫头竟开始怂恿她咬红儿的手。
姚月忙挤进圈里,使出吃奶的劲掐住丁香的手腕,直掐得她手软,松开了红儿。
红儿蓬头垢面的,脸上还挂着几条血道子,气壮山河的劲头却不减,见姚月来了,伸手把她往边上推。
“月娘别怕,我今天就帮你撕烂她这张臭嘴,看她以后还怎么胡咧咧!”
本就有几人对着姚月指指点点,“月娘”两字一出来,众人齐齐看了过来,目光里又是鄙夷,又是好奇。
姚月可顾不上这些,只揽住红儿,拼命往外头拽。
丁香却晃着蓬乱的头发一叉腰:“姑奶奶说的都是实话,谁是骚货,谁勾引郎君谁知道!”
“就是……”身后的几人怪声怪气。
姚月这回听懂了。
这两人打架,竟是因为她。
至于为何会说她勾引郎君,她只能想到是因她和傅惟政在那破院子里的时候被何奉撞见,所以传开来。
红儿挣开姚月的手:“……姑奶奶弄死你!”
姚月忙又抱住她的腰,对丁香喊:“勾引的哪位郎君?要是三郎的话,我这就把人请过来听听,看你说得对不对。”
丁香脸色一白,显然是有些忌惮的。她身后的几个小丫头却怂恿:“我们不信,有本事你就把人请来。”
姚月嘴上硬:“三郎今日事忙,等有功夫了,嚼舌根的一个都跑不了!”
于是拨开人群,拉扯着红儿往外走。
丁香猜到她请不来三郎,风凉话又起:“嗬,还三郎呢,人家当你是破鞋吧!”
红儿转头又要去打。
姚月抱着她,昏头花眼的当口,竟见回廊上立着两人,正往这望着。
“......三,三郎。”
几个小丫头下意识望去,见廊下果然有个青松似的身影,真是如假包换的三郎,这才手足无措地遥遥行礼。丁香和那几个同伙僵在原地,让人拉扯一把,才想起行礼,背上沁出冷汗直冒凉气。
这岔路口一下子静得能听见落叶。
姚月好歹活过一世,此时只当无事般上前给惟政行礼。
荣儿抱着臂,又嫌弃又恼恨:“三郎也是你们这些小丫头能随便提的么!你当三郎是什么,你破落户的表哥?”
姚月正要解释,惟政却走到廊下显眼的地方,好整以暇地朝那群小丫头望了望。
荣儿一惊,忙跟上前。
惟政便干脆和他交代了两句。
荣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望了望三郎,确认过神色,这才走到一群小丫头中间,用指尖在丁香和那几个小丫头面前一划。
“说说吧,是谁带的头?说是非说到郎君头上了!”
那几个小丫头吓得一哆嗦,知道是三郎要罚,张皇之余挤眉弄眼,暗示荣儿是丁香带的头。
丁香素来是刺头,听这话却吓得扑通跪倒:“三郎饶命,荣儿阿兄饶命......”
荣儿嗤笑:“你看看你这几个姐姐、妹妹,打架的时候给你鼓劲,到顶事的时候把你推出来......你可长长心吧。”
丁香余光看向那几个小丫头,那几人方才还个顶个的厉害,这回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埋进人堆里。
荣儿让丁香去领板子,姚月也不多问,回身见惟政已经走远,拉着红儿也要走。
荣儿又将她叫住,狠狠给了她一个眼刀子。
三郎行事一向谨慎,尤其是在家里,他也最不喜欢下人惹事。真不知今日心情怎会这样好,管这小丫头的闲事。
姚月笑眯眯,只当不懂他的意思。
她与红儿找到个僻静的假山后坐下,这才发觉那一小盅胡麻羮早不知道落在哪里了。
红儿根本顾不上这个,只紧紧攥着姚月的手:“我知道你不让我打她是为我好,可这么一来,她们更要在背地里说你和三郎......洗都洗不清!”
姚月帮她理了理额发:“罢了,早就洗不清了。有了今日这出,至少日后她们再不敢惹你!”
红儿噘着嘴,八字眉耷下来,忽然想起一事,眼睛亮晶晶的:“你去三郎那里才没几日,他对你挺不错的!”
姚月眨了眨眼。今日她也有些意外,从前在太兴宫,他对宫人之间的龃龉一向不屑一顾,若是敢舞到他眼前来,哪怕是寝宫伺候的内侍、宫女,通通拉出去掌嘴。
她也没料到今日他能帮她出头。
不过这也没什么,他要想过得舒服,还得靠她,那自然得对她好些。
红儿比她想得多,忧色浸了满眼:“要是你的名声坏了,日后怎么嫁人?”
姚月一笑,饶有兴致道:“红儿,日后若是中原乱了,咱们去塞北如何?塞北人不管这些。”
红儿半张着嘴:“......”
“塞,塞北是哪?什么叫中原乱了?”
姚月苦笑:“也是,现在说这话还早,日后再慢慢说。”
前世,就在几年之后,朝廷濒临崩解,举国之内,到处是义军、流匪,烽烟不断,战火燎原。那时阿婆因故已逝,她带着妹妹燕儿,随一波商人逃到相对安定的塞北,才毫发无损地活下来。
那里的人虽剽悍,对她这个帮他们祛除病痛的女医还算不错。她以一技之长挣来了食物、衣裳、容身之所,后来与人一起做了小生意,甚至还有了自己的牛羊。若不是傅惟政的人强行要带她南下,她必能富足安乐地度过余生。
“月娘,我觉得你跟我们不一样。”
红儿眼睛灿灿地看着她,像小孩子看那些会法术的仙师。
......
姚月告别红儿后,回到一枝轩,拿到一封家信。
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光。
信是燕儿写的,除了写些家里琐事之外,燕儿说已经按她先前交代的,和重白巷药铺的王掌柜混了个脸熟,还把她制的膏药给了他几贴。
王掌柜的岳父扭伤了腰,贴了她的膏药,两日便觉出了效果,比市面上的膏药不知强上多少。现在王掌柜每次见燕儿总问何时能与制药的人见一面,他有桩好生意要谈。
姚月将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直看得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那王掌柜可是她前世的老熟人,是她前世在塞北第一个结识的药材商,为人精明却也正直,多年来从未欺瞒、亏欠她。按他前世所说,重白巷这药铺是他自己的买卖,他此时正不断寻摸低价进好药的路子。
前世她制的膏药、药丸交予他在各地售卖,销路极好。她靠着这独家配方,才积攒下一笔小财,在塞北安身立命。既然她今生有了先知之明,便打算早些为这生意做准备。
原本,她想先供他一点点膏药,算是维持联系,待她离开中原,再不受贱籍的限制,再与他签文契。可如今她急着赎身,这文契势必要早签,她想来想去,恐怕得找一个人帮忙。
她走到正房外,往里头扒望一眼,见惟政正独自一人练习盲眼分茶。他今日着一身雨过天晴的书生斓杉,神情宁和如春。
相比之前那副疲惫模样,简直像是内里的什么东西焕然一新了,往日眼下深浓的冷阴之气消散了不少,他的气度原本该如此时一样——薄雾新竹,清朗而匀和。
他这样的好时候,她前世只在医馆见过。那时她已经摸索到对症的药,又将他照顾得妥妥当当,他每一日都眼见着比前一日更有精神。
她那时不懂,那才是他将他弃如敝履的开始。
“怎么,又和人打架了?”他听出是她,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她抿了抿唇,今日虽是多亏了他,但那些闲话本就是因他而起的。
他半盲着分茶,还不大熟练,漫出的茶汤沿着桌沿滑下,吧嗒一声落地。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干布,他的手已经伸过去。
干凉的指尖相触,她像被蝎子蛰了似地收回手。
他的手滞在空中,想起今早蜷缩在地板上的那一团身影,敛目将茶汤抹干。
“郎君,奴婢可否出去半日,想托人给家里带封急信。”她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笑意。
他垂着眼帘不置可否,在她望眼欲穿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喝下一盏茶。
他原以为,她是向他来道谢的。
“不必麻烦,你的信我让人帮你带。”
“那倒不必,”姚月连连摆手,“家中阿婆和妹妹胆子小,不认识的人带话怕她们想到别处去。”
“那也简单,你亲笔写信,我让人送过去。”
“可……可有些事,实在不好落笔。”
“何事不好落笔?且说来,我帮你遣词。”
她这回是真有些急了,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柳眉拧成个疙瘩,安静了片晌,扑通一声跪到他面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