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月缩着脖子,两手小心翼翼地分开一条缝。
面前是一双莹润的、满是忧色的眼睛,一寸一寸端详着她,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带着热度的、急迫的呼吸落在她脸上,她睫毛轻颤,微低了头,站起身来。
“是我大惊小怪……吓到先生了。”
长钧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松了口气:“不不,自然怪我,刚刚有些分心,差点伤了你。”
另一个干活的人笑着插嘴:“那哪是分心呐,就你方才那样,跟犯了痴病似的,那站在平地上,也能跌一跤!”
长钧回头给了那人一眼,那人嗤笑着转回身去,爬梯子干活。
姚月指尖微颤,将耳边垂落的额发抿到耳后去,才僵硬地抬起头:“先生之前说帮着抄书,怎么补屋顶的事也管了?”
长钧笑道:“方才我跟东家说好了,日后我就留在这书肆里做些事,补屋顶也就是顺带的。”
姚月惊讶,方才见他的时候,他似乎还没这打算。
“先生教书教得那么好,怪可惜的。我记得先生刚到钱塘的时候说日后再也不想回余杭,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长钧被问得一愣,桃花眼里却起了明柔的辉光。
“我好几年前说的话,月儿娘子还记着呢。”
“……只是碰巧记得。”
姚月即刻低了头,仔细理了理衣袖。
这一来一回脸酣耳热地,差点耽搁了时辰,于是赶忙说明来意。她不敢提自己差点没命的事,只求他尽快给阿婆她们带个平安的口信。
长钧想了想:“我眼下走不开,但我这位同工可以即刻帮你送信过去,可使得?”
姚月无有不应,借书肆的笔墨写了信。长钧将信托给和他一同干活的人,那人便架着长钧的驴车出发了。
姚月这才稍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又觉得对不住长钧,他为了帮她,少了个帮手,余下的活计不知要干多久。
“月儿娘子歇歇脚吧,如若不弃,我这里有粗茶。”长钧说着就要往里头去。
姚月才要说不必麻烦,赫然发现他肩膀处的衣裳被划开个大口子,赶忙指给他看。
长钧扯着衣裳瞧了瞧:“难怪方才听见一声怪响。”
姚月想着他急忙忙从竹梯上滑下来的样子,估摸着这口子又是因她才有的。她今日实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先生要不将这衣裳换下来,我帮先生缝好,改日奉还。”
长钧倒是不推辞,憨笑着应了声,刚要进里头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住脚步。
“我的衣裳都在郊外的房子里……”他觑着她的脸色,“要不,劳烦你就着这衣裳缝?”
姚月思量片刻,便答应下来。反正傅惟政所谓的急事,她心里有数,知道轻重。她这边飞针走线,片刻就能好,总不能让傅先生的衣裳就这么破敞着。
心里觉得无事,等真缝起来,她倒有些受不了了。
长钧另一只手搭在这侧肩膀上,小孩子似地垫了下巴,偏头朝着她。她有意避开他,但余光里,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盯得她脸颊烧起火。
后来她忍无可忍,绷着脸朝他看回去,他似乎看出她的不悦,目光流转,乖觉地凝聚在那针尖上。
她只好再低下头去,却分明觉得他的眼神又转回来,又在盯着她的脸看。
“……先生。”
“唔。”
“能不能不看我?”
长钧看着她的眼睛,可怜兮兮的:“……就让我跟你学学吧……我一个光棍,总得学点本事照顾自己,是不是?”
姚月气竭,再不同他多说,只管加快速度。
若不是知道他前世的为人,必定当他是个登徒子。
眼瞅着还有几针就要缝好,院中响起脚步声,有人经过,巴望了一眼。
“咦,衣裳破了?”那人叹道。
长钧一见那人,笑了笑:“掌柜来了。”
那人点头,却也不进来:“你不是有两件袍子在里头挂着么?换上再缝,多方便。”
长钧身子一僵,脸色微白,也顾不上那掌柜,只偷偷往姚月脸上瞟。
却正对上姚月的目光。
“月儿……我方才是一时忘了。”
姚月已经低下头,全无一丝表情。
“月儿……”长钧抿着唇,两眼浑圆。
“……”
姚月咬断了线,将针往桌子上一搁。
“今日实是多谢先生,先生今日还忙着,月娘改日再来相谢。”她半阖着眼帘,客气地笑了笑。
便起身往外走。
长钧一个箭步跳过去,却又不敢伸手拦:“再……再坐一会吧,我的活也不急。”
姚月不接话,低头给他行了个礼,跨出门去。
长钧急得起火,却又束手无策,只好跟在她身后追出来。
“月儿……”
姚月唇边仍挂着笑,仿佛什么都不知、什么都没瞧出来,回头往他身后一指:“掌柜想必还有事交代,先生请留步。”
便加快了脚步。
她走得飞快,经过广济桥边的酒楼,见长钧终于没有跟上来,才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摸出干瘪的钱袋,在手心里反复摩挲了片晌,而后拿到酒楼的柜上,换了一只五香熏鸡,让伙计掌灯前送到长钧所在的那间书肆去——
他的人情债最最不能欠。
回到傅家的时候,天色有些暗了,这个时辰日头坠得最快。虽说出去得不算久,却让人觉得久。
远远的,就见红儿在游廊外打转,红儿一见她,火急火燎地扑上来。
“月娘你去哪儿了?画蓝、画碧她们到处找你,都要找疯了。”
姚月怔愣,心道红儿竟然还在余杭。然而也无暇和她解释,只一路小碎步跑上游廊,往一枝轩去。
红儿不放心,跟着她一路跑一路絮絮叨叨地嘱咐,眼看着她跑下游廊,又在身后用气声喊。
“记着我刚才教你的!”
姚月赶回一枝轩的时候,四下一片寂静。
两个小丫头从院子里穿过,紧绷着脸,蹑手蹑脚的。
姚月无暇多想,走到廊下时,正赶上画蓝挑帘子出来。
“你这是到哪里去了?……郎君用了些晚点,没一会就全呕出来,脸色吓人得很,人又昏沉。我们到处找不到你,都要急死了。”
姚月一听是呕吐,心里便更有定数。吐了便吐了,何至于弄得一院子的人风声鹤唳的。
她才一脚跨进门槛,便被门边的人抓了胳膊,那人手上一股狠劲,一把将她拽进去。
她惊呼了声“画碧”,身子一踉跄,脚尖踢到门槛上,疼得直钻心。
画碧却像是恨极了,也不管她脚下一瘸一拐的,一口气将她拖到里间床前,弄得她脚疼、膝盖疼、胳膊也疼,末了还将她往地上一掼。
她心头也起了火,就着扑倒的劲头也把画碧往外一推。
画碧实是没料到她敢还手,被推得往后一仰,险些摔了个屁股蹲,一把抓着床围子站稳了,眼睛瞪得快要跳出来。
“你你你,你还敢……”
她自幼跟随三郎,别说是这院子里,即便是放眼整个傅家,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惹她?
话还没说完,却见姚月的手已经搭在郎君的手腕上,还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这火气便更大,才刚要开口,画蓝也扯了扯她的袖子,不许她再说。
她只好将那口气憋回胸口,好好的人憋得像只充气的□□,瞪眼鼓肚皮,呼哧呼哧的。
姚月手搭在傅惟政的脉上,眉头时松时紧,一副想探个究竟的样子,却实在只是在耗时光。
不过呕吐而已,这些人真是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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