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将荒野染上血色。
不是霞光,是血。浸透泥土的、尚未干涸的血。战斗在黎明前结束,直到天光落下,活骸的嘶吼彻底沉寂,年轻的驱魔使们才真正看清他们斩杀的“妖魔”。
不,不是妖魔。
是农夫。粗布麻衣上沾着泥土,手掌粗糙皲裂,至死还握着锄头、柴刀。
是猎户。兽皮裹肩,腰间挂着空荡的箭囊。
是平民。妇人穿着洗褪色的襦裙,少年穿着补丁短褐。
甚至还有卡帕国的士兵——残破的兵服上,番号依稀可辨。
“这些……是人。”一个年轻驱魔使跪倒在地,剑从手中滑落,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们曾是受百姓爱戴的“护国神使”,受孩童追逐的英雄,少女崇拜的将才。训练时师长教诲言犹在耳:“妖魔害人,我辈斩之,神必佑之。”
可如今,死在剑下的,正是他们誓言守护的平民百姓。
寂静在队伍中蔓延。
有人干呕,有人掩面,有人死死盯着剑刃上暗红的血——那不是妖血,是人血。
“是那大妖——!!!”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近乎暴怒的颤抖,“这些百姓……定是被邪术变成了兽化的活骸!”
话音落下,许多双眼睛骤然抬起,里面没有亮光,只有燃烧的恨意与屈辱。崩溃的边缘,集体情绪猛然拐向滔天的恨意。
“天涯海角,也要把那妖物找出来!”另一人声音沙哑,眼眶通红,不知是因血腥还是泪水,“千刀万剐!”
妖魔害人,他们斩妖——这个简单的信条,是他们此刻唯一能紧握的浮木。一旦松手,脚下便是信仰与良知共同崩塌的深渊。
于是,悲恸与自我怀疑,在集体的怒吼中被迅速淬炼成熊熊燃烧的杀意:
“对!碎尸万段!”
“找到它!”
“杀了它!”
怒吼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回荡,仿佛这样就能将剑刃上的血腥气驱散,将昨夜挥向百姓的触感从记忆中抹去。必然是妖孽所为,唯有如此,他们的剑才有归处,他们的神才不会背过身去。
在这片复仇的声浪中,却有几人始终沉默。
几个年轻的驱魔使没有开口,他们低头检查着手中法器。那些平日光华流转、诛邪镇魔的器物,此刻暗淡无光,如同凡铁。昨夜激战之中,正是这些法器接连失效,才让活骸几乎冲破防线……
一人悄悄抬眼,望向东方——京都的方向,也是神殿的方向。神明……真的还庇护着我们吗?还是说,神明想要的,本就是我们的死?
他不敢说。说出口,便是异端,便是动摇军心,便是亲手砍裂那根所有人紧握的浮木。他只是沉默,将恐惧压进眼底深处,那里却已燃起一点冰冷的、清醒的火苗。
与驱魔使的混乱相比,御剑士显得异常沉默。
整顿队伍救治战马之间,御剑士也在扫视着战场,他们目含悲恸,但没有崩溃。他们是王权锻造的剑,是从禁卫军万中挑一的战士,经受过巫术的强化和洗礼,意志与体魄皆非一般铁骑精兵可比。
碎尸遍地的景象不会让他们惊骇,令他们心惊的,是这景象背后的原因。
“组织性伏击,目标明确,不惜代价。”一名御剑士统领低声对副手道,“这不是灾害。”
是战争。副手领会到统领未说出的部分,能在卡帕国境内制造和驱使数千活骸的力量,且有胆量围猎王储队伍的……在京都势力范围之内,唯能跟王权抗衡的、神权势力的一方。
两人对视,未尽之言在空中凝结成霜。国王的临危授命,就很能说明事情的蹊跷。
——除了虚幻的妖魔。还可能是神明,或神的代言人……法师。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们刚刚与之交战的,是王国阴影里最顶层的敌人。御剑士的忠诚不属于神殿,只属于王权与使命。他们不需要信仰来解释恐怖,他们用军事逻辑拼凑真相:
昨夜,他们打了一场代理战争。敌人用的兵源,是卡帕国的子民。
“收拾战场,统计损耗。”统领的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转身,悲切地眺望了一眼远方的京都。那一眼里,不仅有对死者的哀悯,更有对前路更惨烈搏杀的清醒预知。
战争还没结束,这只是开始。
………
王哲斌站在战场中央。
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那些他曾发誓庇护的百姓,如今面目狰狞地死在他率领的队伍手中。晨风拂过,带着浓重的血腥与草野的气息。他忽然想起父王的话:
“你的母后,至死未向神祇低头。”
那时他还有犹疑。
现在,数千卡帕国子民的尸体替他写下了答案。大规模、非自然的兽人催化……这一切背后,只站得下一个名字——神殿之上的法师,或者说,是猿神的意志。
一股冰冷粘稠的愤怒,正从胃底翻涌上来,不是灼热,而是冻彻骨髓。
离魂症是神罚。
神祗从未隐瞒。那不可逆的魂火离散之疾,看来便是凡人窥窃神祗力量所要付出的代价。这代价冷酷而公允——它随机降下,不分贵贱,无论王侯。神祗似亦从不贪婪,比起司济堂中收纳的寥寥可数的患者,更有万千卡帕国子民在猿神的荫庇下生生不息、繁荣昌盛。
神庙香火鼎盛,供养流入国库,铸就了王国的金殿与铠甲。法师静坐高塔,不问俗务,只在魔族压境时现身施法,呼风唤雨,扫荡边关。
这场悲剧若追寻源头,甚至更可能是卡帕国历代王族贪恋神明伟力,以子民为代价换取神祗的庇护。离魂症并非偶然,而是神明征收的“赋税”;活骸也非灾厄,而是可被催化的“兵器”,是战场上不畏惧生死的恐怖力量。
猿神庇护卡帕国,威慑魔族百余年,史书绝对被篡改过了——被卡帕王族先祖亲手篡改。
百年威慑魔族的荣光之下,静默流淌着一道由卡帕国子民魂火汇成的暗河。
后世卡帕王族在懵懂中承袭国祚,亦在无知中延续罪责。直至昨夜,数千具尸骸如墓碑般竖起,才将那被墨迹掩盖的血契,重新曝晒于天光之下。
来自雪族的那个坚韧女子,至死未向神祇低头。
她毕生的抗拒,最终的消亡,是否正因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更清醒地窥见了这荣耀王座之下,以子民魂火为祭的冰冷基石?他的父王,是否在继位多年后,亦通过母后清醒的双眼,重新窥见那被先祖荣光所粉饰的、血腥真相一角?
神即屠夫。
这四个字在他心中砸下,没有声音,却震碎了过往全部的信仰与天真。母后的病逝、父王多年看似昏聩的纵容、殷浩封地无一神庙的特许、望乐被神明追杀的命运……无数碎片在此刻,被这道血契的真相串联起来,显露出残酷而完整的图景:
国王从未沉迷霜华宫。那数年的沉寂,是一场清醒的蛰伏与布局,默默将实权与破碎的真相,一点点移交到王储手中。
殷浩也非弄权之臣。他是父王埋于暗处的最后一把剑。剑锋所指,并非王权内斗,而是神明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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