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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雪球开始滚

小说:

盐坨桥下

作者:

赵同

分类:

现代言情

有时候,姚华觉得生活像极了小时候那台破旧任天堂里的《雪山兄弟》。画面粗糙,音乐是单调又带点紧张的电子音。他和同学控制着两个小人,在皑皑雪地里,推动一个个小雪球。雪球起初只有拳头大,骨碌碌地滚着,粘上路上的雪粒,粘上那些蹦蹦跳跳的小怪物,越滚越大,越滚越快,最后变成一个庞然大物,轰隆隆地碾过屏幕,清除一切障碍,带来短暂的畅快和分数。那时候,滚雪球是武器,是力量,是通关的指望。

可现在,当他翻开从母亲张玉芬枕头底下摸出来的那个硬壳账本时,脑子里那熟悉的8-bit音乐,却变成了无声的轰鸣。账本塑料皮磨得四个角发了白,像人老了以后的牙口。他翻开,头一页是二〇〇五年三月。字一笔一画,横竖撇捺,规规矩矩,像个刚上学怕挨手板的孩子。

“三月十五日,进《五年高考》二十本,每本十八元,共三百六十元。(赊账,月底还)”

“三月十六日,卖出五本,每本二十五元,收一百二十五元。还批发市场老刘六十元,剩六十五元。”

“三月十七日,城管查,罚款五十元。书被收走三本。(求了半天情,没用)”

纸页哗哗地翻过,像游戏里一关一关地跳。中间的颜色深了,黄渍渍的,像腌过的咸菜叶子。日子长了,连数字都透着一股疲惫。

“九月十日,给华子生活费,一千五百元。他说同学都有笔记本电脑。没应。”

“九月二十八日,交房租,八百元。房东说下月还要涨……”

“十月五日,姚建国来,要五百元。说是应酬。吵了一架,给了三百。记账:姚建国要钱,五百(欠二百)。”

那“要钱”两个字,墨水吃进纸里,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一声叹不完的气,也像游戏里雪球碾过后留下的一道沉重轨迹。

翻到最近,纸薄了,字轻了,小心翼翼。

“八日,早四点起,蹬车去南头批发市场,路黑,摔了一跤,膝盖破皮。进《黄冈密卷》三十本,每本二十二元,共六百六十元。(现钱不够,欠一百,说好卖完还)”

“八日,午饭:兜里俩馒头,就点自家腌萝卜干。公厕门口喝凉水。共一元五角。(馒头昨天剩的,有点硬)”

最底下,空了一大块,才另起一行,字迹歪斜:

“存款:21743.6元(定期两万,活期一千七百四十三块六)”

姚华盯着那数字,看了足足一根烟的功夫。两万一千七百四十三块六毛。这不是游戏里不断累加的、令人兴奋的分数。这是母亲十几年,用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用夏天汗湿出白碱的衣裳,用冬天冻得肿亮的手指头,用一次次被城管撵着跑的惊慌,用饭桌上永恒不变的咸菜疙瘩,一点一点,像在最初空旷的雪地上,用最微小的力气,开始推动的那个雪球。

滚了这么久,滚进去了那么多日夜、汗水、尊严和叹息,最后停在纸上的,就这么个冰凉的、坚硬的雪球芯儿。

而现在,这个雪球,就要被投进一个名叫“医院”的、深不见底的雪道里。

护工是第三天头上来的,姓王,自称王姐,河北沧州口音。人精瘦,眼珠子活,一进门先不是看病人,是拿眼风扫了一圈病房,又上下刮了姚华一遍,像估量一件旧家具的价钱。

“哎哟,这屋朝北,阴冷。”她说着,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手法熟稔得像掀自家锅盖。“可得勤翻身,两小时一回,雷打不动。你看这皮肉,已经开始泛红了,再不勤弄,褥疮说来就来,那可就费大钱了。”

姚华忙凑过去:“是,您多费心。夜里……”

“夜里?”王姐打断他,嘴角往下一撇,似笑非笑,“夜里我咋整?我是神仙不睡觉?定闹钟呗。干我们这行,吃的就是熬夜的饭。一天两百块,”她特意顿了顿,瞥一眼姚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现在这钱啊,不经花。我上个东家,一天二百五,还管两顿好饭呢。你这儿,唉,看着也不容易。”

姚华脸上热了一下,没接话茬。二百。他心里那算盘噼里啪啦响:一天二百,十天两千,一个月六千。这还不算那吞金的药。

药是洋名字,绕口。医生说话快,像背书:“进口的,效果好,副作用小。就是贵,一针八百,一天两针,全自费。先用十四天看看。”

姚华脑子里“嗡”一声。他掏出手机,手指有点僵,按:八百乘以二,一千六;再乘以十四……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22400。再加上王姐的工钱、这床位的钱、杂七杂八像雪花一样的单子……他闷头按了半天,最后那个数字跳出来:51287。

雪球还没开始滚,已经比他人都高了。

他逃也似的走到楼梯间,摸出烟。烟是最便宜的那种,烟盒都揉皱了。点着了,狠狠吸一口,那烟辣得像刀子,从喉咙一直划到肺里,呛得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齐下来。咳完了,他看着水泥地上自己抖落的烟灰,想起了手机里那个蓝色的图标。

借呗。额度四万。以前他觉得这数字像个虚幻的泡影,现在成了救命稻草。点开,拍照,刷脸……过程简单得让人心慌。“叮”一声,钱到了。四万块,分成十二期,每期三千六百五十三块七毛五。他看着还款计划表,那一个个数字连起来,像一条冰冷的铁链,要锁住他未来一整年。这就像滚雪球,他想,起初只是指甲盖大一点冰碴,你顺着生活的陡坡往下推,它一路沾裹上房租、药费、父亲的酒钱、经理的脸色……越滚越大,越滚越急,最后轰隆一声,把自己砸在底下,压成一张薄薄的饼。

可他手指头还是戳了下去,点了“确认”。戳得有点重,屏幕都响了一声。

钱到了。加上从二舅、三姨、老姨那儿,陪着笑脸,听着数落,像挤快用完的牙膏皮一样挤出来的八千;再加上母亲那两万一千多,定期还没到期,提前取出来,利息损失了好几百——所有这些零零碎碎,终于暂时填上了那个窟窿的眼。

那天晚上,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发青的脸。那封辞职信,写了好几个晚上,文采斐然,畅谈理想,憧憬未来,像个浪漫主义的宣言。他盯着看了半晌,然后移动光标,选中,删除。字是一个一个没的,悄无声息,像雪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刺啦”一下,就只剩一缕白气。

第二天,公司的戴经理召见他。

“姚华啊,”戴经理用钢笔帽一下下点着桌面,那声音不大,却敲得人心慌,“最近你这状态,堪忧啊。”

“经理,家里母亲病重,实在……”

“困难,谁家没点困难?”戴经理抬起手,止住他话头,身子往后一仰,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公司体谅员工,但也不能无限度体谅。你这个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总不在,坑就荒了。这个季度考评,”他拖长了调子,“你是知道的。”

“我尽快调整,工作绝不耽误。”

“调整?”戴经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家事捋顺。三天后,我要看见你全须全尾、精神饱满地坐在这儿。不然,我也很难向上头交代。你也知道咱们老板是韩国人,那个老金抠得要死,是吧?”

“谢谢经理,我一定。”

走出那间空调开得太足的办公室,姚华觉得背上出了一层粘汗,外套贴在身上,冰凉。三天。七十二小时。之后,他就得回来,把自己焊在那个工位上。他需要那份工资,去喂那个叫“借呗”的怪兽,去支付王姐那双麻利的手,去换来那一小瓶比金子还贵的药水。

可夜里怎么办?王姐说得明白:“我只能干白天,晚上我得回去,家里一摊子事呢。”话说得在理,钱只买到她白天的时间。

他脑子里像走马灯,转来转去,最后总停在一张醉醺醺、皱巴巴的脸上。那个他血液里有一半来自、却最想割断联系的人。

姚建国独自窝在中环线外一个叫盐坨村的地方。那地方早被规划图遗忘了,像个时代的阑尾。姚华傍晚蹬着共享单车找去,穿过迷宫一样的窄巷,两边是摞到天上的破烂和嗡嗡飞的苍蝇,空气稠得能捞出酱油来。找到那扇门,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褪成了惨白。里头电视声炸耳朵,又是《还珠格格》,听动静是该紫薇瞎眼那段,哭哭啼啼。

他敲了门。敲到第三遍,里头才骂骂咧咧有了动静。门拉开一条缝,姚建国探出半张浮肿的脸,眼皮耷拉着,手里攥着个扁瓶的二锅头,还剩小半。

“谁啊……哦,你。”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没开门的意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爸,找您有事。”

“你能有啥好事找我?”姚建国抿了口酒,咂摸一下,“进来吧,门口站着像讨债的。”

屋里比外头还乱,一股隔夜饭菜混合着劣质酒精的浑浊气味。电视机声音大得吓人。姚华站着没坐,凳子油乎乎的。

“我妈住院了,现在转到普通病房,但晚上离不开人。想请您……去帮忙看几个晚上。”

姚建国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紫薇正摸着空气喊“尔康”。他含糊地应:“医院?不去。那地方晦气。再说,我能看啥?我又不是大夫。”

“不用您干嘛,就守着。看着点滴别打完,喂点水,护士叫铃在那儿。”

“我不会弄那些玩意儿,滴里嗒啷的。”

“很简单,我教您。”

姚建国不说话了,仰脖子把剩下的酒底倒进嘴里,喉结剧烈地滚动。沉默了有一集电视剧那么长,他才像吃了天大亏似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吧。啥时候?”

“今晚。”

“今晚?!”姚建国声音拔高了,“你当我是骡子,套上就能拉磨?我这儿……我这儿还有事呢!”

“就几个晚上,白天我换您。实在找不到人了。”姚华声音干巴巴的。

姚建国瞪着他,又看看空酒瓶,最后重重叹出一口带着浓郁酒糟味的气:“唉!我这辈子,真是欠你们娘俩的!……等着,我穿件衣裳。”

晚上八点多,姚建国磨蹭到了医院。还是那件油光可鉴的旧夹克,袖口脱线,像流苏。手里提着个超市最大号的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哐当乱响。

王姐正在给张玉芬按摩小腿,抬眼一瞅,手上动作没停,嘴皮子动了:“哟,这就是晚上换班的家属?大哥,夜班可不好熬啊。喏,翻身两小时一次,记着点儿。喂水用这个带刻度的杯子,一次不超过二十毫升。尿袋满了这个位置会鼓起来,别硬憋着,叫护士。还有啊,”她眼神往塑料袋上一瞟,似笑非笑,“医院有规定,病房里不能抽烟喝酒。味儿大,别的病人受不了,护士长看见了也得说。”

姚建国“嗯啊”地应着,眼睛东张西望,心神不属。

“爸,王姐说的都记住了?”姚华问。

“记住了记住了,”姚建国摆摆手,有点不耐烦,“不就是坐着嘛,还能比干活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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