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会是二伯姚建军定的。时间地点都没商量——开春,盐坨村老屋,下午两点。商量也没用,二伯定的事,就像生产队那口破钟,敲了就得来。姚华请了半天假,到的时候二伯已经坐那儿了,坐得像尊土地爷。
屋里就一把像样椅子,姚建国结婚那年打的。四条腿,靠背雕着花——说是花,其实就是木匠随便凿了几道弯,弯得像蚯蚓找妈。椅子老了,人一坐吱呀响,像老太太半夜翻身。可二伯坐得板正,腰杆挺得跟旗杆似的,又像旗杆上挂面衣裳——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扣子扣到脖颈子,风纪扣都系着。六十五的人,头发白了大半,梳得一丝不乱,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姚建国缩在床边小板凳上,头低着,手里捏根烟没点。病号服蓝白条纹,从医院穿回来就没换过,领子黑了一圈,油光锃亮,能照见人影——要是人影愿意往那儿照的话。
老孙头被请出去晒太阳了,说是“家里说点事”。其实盐坨村谁不知道——姚家老二要收拾老三了。比收拾自留地还认真。
“齐了?”二伯开口,声不高,可带着威。那是当了一辈子小领导练出来的:年轻时是生产队长,管百十号人;后来街道办,管三条胡同。管人管出习惯了,见根电线杆都想训两句。
姚华点点头,门口捡个马扎坐下。马扎三条腿,得斜着坐,人就像随时要往一边倒。
二伯目光先扫姚建国,上下一打量,跟验收生产任务似的。“老三,听说你又闹妖?”
姚建国抬起头,嘴张了张,没出声。右脸还歪着,说话漏风,像破风箱:“没……没闹。”
“没闹?”二伯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塑料皮都磨白了,翻开的动作像会计对账,“上月十五号,偷跑出医院买酒。十八号,摔药瓶子。二十三号,半夜唱样板戏,邻居来敲三次门。”他抬眼,眼皮耷拉着,可眼光利,“这叫没闹?”
姚华愣了。他没想到二伯查这么细,细得像筛糠。
姚建国也愣了,烟从手里掉下去,滚地上,滚到二伯脚边。“你……你咋晓得?”
“我咋晓得?”二伯笑了,笑里没温度,像冬天里哈出口白气,“盐坨村屁大地方,谁家中午炒什么菜,晚上全村都知道。你当是秘密?秘密在这儿活不过一顿饭功夫。”
他站起来,走到姚建国跟前。哥俩都六十多,可二伯还高半头,影子把弟弟整个罩住,罩得像老母鸡护崽——要是护崽是用影子罩的话。
“老三,爹今年九十三了。”二伯声压低些,压得像要跟谁密谋,“在养老院吃得好睡得好。你猜,他要晓得你现在这德行,咋办?”
姚建国脸白了,白得像褪色的春联。
“爹那脾气,你晓得。”二伯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带着钩子,“当年你偷粮票换酒,他拿扁担抽,抽断三根。现在老了,打不动了,可他能从养老院爬回来,坐你床头,瞪着你。一天二十四小时,瞪得你心里发毛,毛得能织件毛衣。”
姚建国手开始抖。不是病的抖,是怕的抖。姚华在门口看着,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小时候最怕俩人:爷爷真打,二伯真骂。骂得你恨不得钻地缝,地缝还得挑宽的钻。
“我……没想惊动爹。”姚建国小声说,小得像蚊子哼,还是只饿了三天的蚊子。
“你没想?”二伯声突然拔高,一巴掌拍桌上。旧桌子漆掉光了,一拍,茶杯蹦起来,茶水洒一片,洒得像地图,像世界地图——如果世界是茶水洒出来的话。
姚华一激灵。他看见二伯拍桌那手——大,指关节粗得像树疙瘩,掌心茧子厚得硌人。年轻时干农活落的,后来当领导也没褪,褪不了,像焊上去的。
“姚建国!”二伯连名带姓喊,喊得像点名,“你听好了!你这条命,现在不是你自个的!是华子花钱救的!是医院费劲治的!你要作死,行,先把医药费还了!七万八,你现在掏,我立马走人,你爱喝多少喝多少,喝死算逑!”
姚建国缩脖子,鹌鹑似的,还是只拔了毛的鹌鹑。
“掏啊!”二伯又拍桌,拍得桌上的茶渍都跳了跳,“你不是能耐么?不是觉着没事么?掏钱!”
“我……没钱。”姚建国声小得像蚊子哼,哼完还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没钱就闭嘴!”二伯手指头几乎戳弟弟鼻尖上,戳得姚建国往后仰,“没钱就听话!让你吃药就吃药,让你戒酒就戒酒!再让我听见你偷喝——”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就把爹从养老院接来,送你这儿。让他天天看着,看他这不成器的儿子,怎么把自个儿作死。”
这话是杀手锏。姚建国彻底垮了,肩膀塌下去,头低到不能再低,低得像是要从板凳缝里钻出去。
屋里静了。只剩二伯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拉一架旧风箱。
过好一会儿,二伯走回椅子坐下。从兜里掏烟,自己点一支,扔给姚建国一支。姚建国接住,手抖得厉害,点三次才着,着得像鬼火,颤巍巍的。
兄弟俩对着抽。烟在屋里升起来,混着灰尘,在破窗户透进的光柱里打转,转得像两个找不到出路的魂。
“老三,”二伯声缓和些,缓和得像冬天里太阳出来那一小会儿,“咱哥仨,老大走得早,就剩咱俩了。爹九十多,还能活几年?你就不能让他省省心?”
姚建国低头抽烟,不吭声,吭声也吭不出个所以然。
“华子也不易。”二伯看姚华一眼,那一眼看得姚华心里一紧,“三十九了,没成家,为啥?你俩拖累的。他妈在养老院,一月三千四。他自己还房贷,一月两千四。工资多少?五千出头。够干啥?干瞪眼。”
姚华没想到二伯算这么清。他低头看自己鞋——打折买的,穿两年,鞋帮开胶了,胶开了又粘,粘了又开,现在张着嘴,像要说话。
“你就不能争口气?”二伯继续说,说得慢,每个字都像秤砣,“就算不为自个,为儿子想想?他都快四十了,你还想拖到啥时候?拖到他娶媳妇?拖到他抱孙子?拖到你躺床上动不了,他还得给你端屎端尿?”
姚建国还不说话,可烟抽得急,一口接一口,跟谁较劲似的,跟自己较劲。
烟抽完,二伯把烟蒂扔地上,脚碾灭,碾得狠,像碾只虫子。“话我说完了。听不听在你。要是不听——”他站起来,站得像棵树,“我明儿就去接爹。说到做到。”
他往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姚建国一眼,那一眼看得深。“老三,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活拧巴。该直时候直,该软时候软。你呀,就是太拧,拧得像麻花,还是根放久了的麻花。”
说完推门出去了。门吱呀一声,像叹气。
姚华赶紧跟出去。二伯走得快,步子大,他得小跑才跟上,跟得气喘。
“二伯,谢您。”
二伯没停脚,一直走到村口公交站才停。从兜里掏出手绢,皱巴巴的,擦额头——其实没汗,习惯动作,当领导当出的习惯。
“华子,”二伯看远处,看得远,远得像看另一个村,“你爸这辈子,就是活拧巴了。”
姚华等他说下去,等得像等雨。
“年轻时想当技术工人,没当成,拧巴。娶你妈,日子过不好,拧巴。下岗了,更拧巴。”二伯叹口气,叹得深,“这人啊,一拧巴,看啥都不顺眼,做啥都不对劲。越不顺眼越拧巴,越拧巴越不顺眼。到最后,把自个拧成麻花,还是没人吃的麻花。”
公交站就一根铁杆挂个牌子。风一吹,牌子晃荡,吱呀呀响,响得像要散架。
“你也别太恨他。”二伯说,说得轻,“他不是坏人,就是……没活明白。活不明白的人多了,多得像河滩上的石头。”
姚华想说,没活明白就能毁别人人生?可没说出口,出口的话又咽回去,咽得像吞石头。
车来了,老式公交,开起来哐当响,响得像要散架。二伯上车,投币。姚华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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