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北风刮过就像是熊瞎子舔了,能掉一层皮。
车窗里涌出的暖气熏在周靖冻红的脸上,周靖回头看了看赵家的匾额,只犹豫了一瞬间就点头,弃马登车。
大皇子坐进车厢,长叹一声:“还是曦儿会享受。你这辆大车车壁如此厚实,比不少房舍都能遮风挡雪。”
程曦点头:“所以要四匹马才拉得动啊。很浪费马力呢。”
周靖脸上的表情一时变得十分复杂,他舔了舔嘴唇,忍耐片刻,还是憋不住地问:“曦儿,你可知前朝时,天子开国才用四匹马拉车?”
程曦一脸认同地点头:“知道啊,外祖母和舅舅赐我车马的时候就谈起过。哎,前朝建国时真是太不容易了,百废待兴,连皇帝的日子过的这么穷苦。”
周靖坐在她对面,缩着手,相互摩擦。
程曦视线扫过,马上吩咐:“给大兄拿一条厚毯子搭腿上。再拿个汤婆子。”
丫鬟安静地按照程曦吩咐行事。
车板下本就熏着炭火加温,再有皮毛毯子盖住双腿,周靖身上很快热起来。
他视线依旧顺着大车华美的内饰观察,嘴里倒想起来试探心中疑惑:“你刚刚去赵家了?”
程曦用眼神刺了周靖一下,责备道:“大皇兄,都这种时候了,你还遮掩什么?”
“你知道了?”周靖脱口而出。
他皱起眉头,瞬间反应过来:“不——皇祖母也道了?!”
程曦眼中责备越发明显,加重语气:“大兄,赵博士是你的授业恩师,他家眷没少在宫中走动。你怎么会觉得外祖母认不出人来?”
她用手指敲了敲车内矮桌的桌面,压低声音:“你们一直见面在皇宫内苑!大兄,你也是在宫里长大的,怎么会不清楚宫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么些年来,你不会真以为宫中有谁能保住秘密吧?”
程曦每说一句,周靖的心就下沉一分。
周靖抓紧盖在膝头的盖毯:“我宫里果然有奸细!是谁去皇祖母面前告状的?”
程曦飞快与他交换一个眼神,就低下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周靖的心越发沉入谷底。
看来除了告状之外,还有人对太后说了些什么。
太后都知道什么了,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周靖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生出的细汗已经将内衫紧紧粘到身上。
周靖对程曦的话毫不怀疑,他太清楚内宫藏在水面下的刀光剑影了。
周靖喉咙紧绷到几乎无法发声,只能祈求地看着程曦:“表妹,你说我现在该如何?”
程曦给周靖塞了一杯暖洋洋的枣茶,带着几分责备地瞪着周靖:“我若是你,就马上去向赵博士认错,求娶找借机。”
手里的茶杯温度适宜,周靖却只觉烫手。
“我不敢。”
程曦没给周靖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他推下车,高声呵斥:“你滚开!这都不做,你不配再对我发问!”
“表妹,表妹!”周靖被推下车,身上刚升起的一点暖和气又散了。
冷风“忽”地一下子钻进衣领,顷刻带走身上刚刚生出的暖意。
瞅车夫挥鞭的空响远远传来,顷刻间,大车已消失在周靖视野。
“阿嚏!”
一个喷嚏唤醒周靖,可为时已晚了。
他只能无助地朝着大车消失的方向慌张大喊,“——表妹,等等,我的马!别把我的马也带走啊!”
*
宽敞的马车朝着宫门走去。
程曦脸上不再有多余的情绪。
如果她这时候照镜子,会想起从长乐宫探病后的程太后。
祖孙二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春草叠好皮毯子,不解地问:“乡君,您已经想好了,要进宫对太后认错,又何必演刚刚这一出?”
程曦用手帕裹住把玩的玉佩,揣进怀中。
听到问题,她嗤笑道:“我认错,是因为我欺瞒、利用了真正爱护我的人。可我又不欠周靖的,凭什么我吃亏,他得好处?再说,他不来参与,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程曦把周靖用过的被子丢到一旁,“给他找点事情做,让他把精神头花在和另外两位皇兄逞凶斗狠,才没工夫给外祖母找麻烦。”
“而且,我给外祖母道歉总不能光动嘴皮子,我总得用实际行动拿出来点诚意吧。”程曦笑眯眯地往春草肩膀上一靠,“我看懂外祖母想做什么了,做完这件事情,外祖母肯定不会怪我了。”
程曦向着赵府的方向远远望去,叹息一声:“唯独可惜了赵姐姐。”
这事情周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如果没有觊觎过程曦能带来的好处,一心求娶赵培兰,早在几年前就能够享受赵博士带来的门生关系网。
他甚至可以吞噬掉赵培兰“上孝父母,下悌姊妹”的好名声,让朝臣认为他也有相同高尚的品德。
成顺帝也有可能因此受不住文臣的絮叨,直接册立皇长子为太子了。
可惜,周靖太贪婪了,他只想走最稳妥的道路,通过程曦来攫取程太后的支持。
所以,他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道理程曦身边的人都明白,春草不禁笑道:“也不能全怪大皇子昏了头。二皇子先喊出来等乡君及笄,大皇子哪里还敢有其它念头呢。”
周靖除了年长,没有额外优势。
在周全说出那句话之后,周靖不论愿意不愿意,都只能加入这场竞争了。
程曦可以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天下的男子自然是任她挑选的。
可是,以程太后对程曦的喜爱,只要程曦嫁进宫门,不论她选择哪一位皇子做丈夫,她的丈夫都必然会成为夏国的太子和未来国君。
在这方面,成顺帝都支持程曦挑选个皇子的——毕竟,万一程曦看上他弟弟的儿子们,成顺帝真没把握程太后会不会搞一出“兄终弟及”,把皇位直接给了他弟弟那一支,以保证程曦未来仍旧可以当皇后。
想到几年前被周全阴了,程曦就不高兴。
她皱皱鼻子:“要我说,周靖和周泉都是傻子。”
春草惊讶:“难不成乡君看好的是……”
她伸出三根手指。
程曦摇头:“周献亲近自己的母族,跟周靖、周泉有什么区别?周献还不如他们俩脑子清楚呢。”
“乡君这么说,奴婢更听不懂了。”春草摇晃程曦手臂,“乡君就给奴婢解释解释吧。”
“程家男人不算长寿,五、六十就没了,但程家的女人,若非遭难,哪个没有七、八十的寿命?外祖母的亲娘安平国夫人,可是活到了足足九十二岁才在梦中离世。”
程曦直白道:“祖母今年刚六十多,年轻着呢。她身体这么硬朗,再活二十年绝对没问题。”
“周献就因为陈夫人是我娘挑来献给舅舅的歌女,总担心陈夫人没有娘家人支持,有机会就拉拢他那群表亲。哼,他想把程家把持的军队撕出一道口子交给陈家,也要想想那群大小护军、尉官、士官,乃至普通战士愿不愿意跟着陈家冒险。”
“军人在外用命,岂是区区权术就能调动心志的?再多利益也高不过‘活着’!”
“周献但凡让陈家人向禁军里安插人,只要清贵的身份,我都不会如此看不起他。”
“可他呢?明知外祖母大权独揽,不但不敬着程家,甚至连表面的和睦都不愿意维持,只想着扶持自己的母族。”
“别说外祖母会偏心自家人,就算是朝臣,难道看过外祖母的所作所为之后,会容许夏国有一个程太后之后,再养出一个‘陈皇帝’吗?”
程曦摇摇头,“最没有可能坐上龙椅的,就是周献。”
关键从不在于陈家想不想动程家的蛋糕,而在于陈家能不能切得动蛋糕。
周献与他背后的陈家,简直是不自量力。
分析过前朝局势,程曦把话题拐回赵培兰的婚事。
“我今日给周靖找事,还有一个目的——不论外祖母以后如何安排周靖的婚事,赵姐姐都必须有他曾经亲自求取的经历,只有这样,她日后在内宅才不会受欺负。”
赵培兰不是会宅斗的人,那她的名声就不能受到任何损伤。
……以后,赵培兰进门,她会有“不受程太后喜欢,而不得不为侧室”的名声。
名正才能言顺,不论谁当了周靖的正室夫人,都会对赵培兰保持尊敬。
程曦只能帮赵培兰到这一步了。
祈祷过后,程曦搓搓脸:“其实,事情发生之前,我就该说实话了。”
“那乡君怎么没有——哦,奴婢知道了,您担心太后不同意?”春草笑问。
程曦摇头:“外祖母不需要靠我来巩固她的权力,她不会拒绝的。是我,我需要办成一件事情来证明自己有办事的能力,而不是只配做个闺阁千金。”
说到底,“犯错”也可以是一种展示能力的渠道。
不做不错,也不存在。
*
事情越拖越糟糕。
程曦被晾在勤政殿书房外头了。
程曦裹着狐裘、抱着汤婆子,吹足半个时辰的风冷,才被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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