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残阳是盖在骨鸣川上的一抹红纱,随着夜风的吹拂,自风蚀岩台上缓缓下落。
拔地而起的诛妖剑阵在半空中转动,无数股妖气化作铁索绞住剑阵中心断水剑剑柄企图阻止剑阵,两股力量冲击之下,大地化作一轮血肉磨盘,将岩柱、沙石、每一具肉身都绞烂成泥。
潇潇血雨使得干涸了十余年的骨鸣川发出流水的响动,坚硬的沙石被泡软,沙砾在断肢残躯上簌簌流动。被斩断的两色旗帜被不断倒下的身躯掩埋,厮杀怒吼声、刀剑相交声再次响起,遮住血水汩汩流动之音,亦遮住垂死之人的哀鸣。
浓烈的血腥味冲上云霄,引来成千上万的秃鹫与乌鸦,二者交叠盘旋在满天红霞下绣成一片铺天盖地的乌云。
寒芒刺穿乌云,疾速下落。
以寒芒下落之地为圆心,澄澈的灵力伴着金符散开,一阵霜雪拂过骨鸣川。
霜雪所到之处,残肢断臂凝出血红冰晶,刀枪剑戟宛若生根一般霎时僵在半空。冲杀嘶吼声立时中断,刀锋在割断仙门弟子脖颈的前一刻停滞,剑尖在刺破妖族弟子心脏的那一刹顿住,连化作血肉磨盘的诛妖剑阵也缓缓停住转动。
韩纪踩过被血泡软的沙地,张嘴想要呼喊却哇的喷出一大口血。
以一人之力控制住大半个战场,如同危楼一般摇摇欲坠的身躯几乎耗尽所有的生机,便连识海也开始枯竭,只剩最后一点灵力护住心脉。
她是懦夫,是叛徒,卖夫求荣,死不足惜。
但她现在不能死。
韩纪踉跄爬起,唇边溢出的血珠将她胸襟上金线织就的云霞染成红色。
她的脑子,她的四肢百骸都在发出尖叫,似乎有人正将一根棍子插入她头顶的百会穴,搅动沸腾的糖水一般搅动她的脑浆。
韩纪忍着这股剧痛越过无数碎裂的尸块奔入骨鸣川,目光在满地残肢与断刃之中搜寻。
那些残肢有的攥着半截长戈,有的向空中挥舞着拳头,似乎临死之前还想和仇敌搏斗,但更多的却蜷缩成胎儿形状,像是躺在母亲怀中的孩子。
她发疯似的翻找每一具看上去和他相似的身躯,被削去半张脸的不是他,被割断喉咙的不是他,刺鼻的血腥味混着戈壁上的尘埃扬起,附在她面庞上,钻入她鼻腔里,她几乎要被这股味道熏得呕吐。
忽然,远处密密麻麻的人影后传来沙哑的嘶喊声。
韩纪脚步一顿,拼尽全力地拨开被她控制住的人群,往声音传来之处奔去。
待到推开最后一具挡住视野的身躯,韩纪的眼眸陡然睁大。
血色残阳之下,洛渭挣脱铁链的束缚,双手握住半截长矛扑向玉决明。
他完全妖化,浑身杀意。
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阻止他的杀意,他拼尽最后一股力气也要将眼前之人拖入地狱。
“阿随!”韩纪奋声大喊着,喉间涌起一阵又一阵的血腥味,“停下!”
她的声音如同一只残破的蝴蝶,挥动着千疮百孔的翅膀停在洛渭耳边。
几乎是一刹那,长矛停在玉决明喉前半寸,洛渭的身子剧烈颤动着停下。
他如同一只机关坏尽的提线木偶,缓慢地偏过头来凝望着韩纪,双眼通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要对韩纪说话。
韩纪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珠,踉跄着朝洛渭冲去。
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带洛渭走。
哪怕他只能再活一个时辰,她也要带他走。
哪怕是与天下为敌,她也要带他走。
她要和他死在一处。
这是一个自私的想法,她本应该为自己生出这样的想法而感到羞耻万分,可她的心竟然因此而剧烈跳动。
她似乎不再想呕吐。
她终于正视了自己的心意。
或许,她和他会灵力枯竭,死在荒山野岭,无人收尸,直到尸体之上长出碧草,束起小苗;或许,她和他会气力耗尽,死在仙门道盟的追杀之中,死后被挫骨扬灰,随风而散……
无论是哪一种,都很好,在她眼中,都是最完美的结局。
直到胸口正中的那只箭镞没有任何预兆的破体而出。
没有感到任何疼痛,韩纪只觉得胸口那股紧绷肿胀得好似一只皮球的肌肉忽然松懈,一股暖流嗤的一声自洞穴中流出,泛着寒芒的箭镞便化作一只飞鸟径直冲向远处。
“阿随!”韩纪的嘶喊声混进晚风之中,回应她的是一声凄厉的箭鸣。
砰的一声,箭镞打穿洛渭的胸膛,击碎他的心脏。
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在晚风中翕动着,未吐出半个音节只呕出一大口红血。
韩纪重重摔在地上,昂首望着远处洛渭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洛渭没有立即断气,他颤抖着朝韩纪伸出手来,喉间发出濒死的咯咯声,可韩纪听得比任何一次都清楚。
“带……带……我……走……”
韩纪嘴唇颤抖,只觉一块吸饱鲜血的抹布堵在喉间,说不出任何话,只有不住地摇头,满脸血泪。
在箭镞破体而出的瞬间,她先前施下的止战符尽数迸裂,本已暂时停歇的厮杀再次上演,已有四五个与她交好的仙门弟子扑上前来将她死死摁住。
她挣扎着向前爬去,身上的仙门弟子被一道又一道暴起的血色灵力弹开,便在她要站起身时,却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从洛渭身后传来。
她惊愕地大喊道:“阿随!闪——”
她的话没有说完,在她的眼眸中,越过洛渭瘦削凸起的肩膀,韩月高高纵起的身影完全显现出来。
在看见韩纪的那一瞬,韩月脸上杀意化作惊恐,可她手上灵箭已化为弯刀自洛渭左肩劈落。
洛渭身上那件缝缝补补的霜白衣裳忽然如同面皮般诡异地撑大。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这是腰椎被斩断的声音。
弯刀一路向下,自左肩斜斩至右腹,洛渭的躯干如同是一具纸扎人偶一般裂成两半,通红的霞光自他身躯之中溢出。
血珠悬浮在干燥的空气里,被晚风吹在地上,像是凋零一地的殷红花瓣。
韩纪的脊柱似乎也在这一刻被斩断,她踉跄着倒在地上,伸手想接住洛渭身躯,却被飞溅的血液与肉屑糊了一脸。
扑通一声,洛渭上半截身躯落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血液自他身躯之中汩汩流出,流到韩纪手边。
本欲再冲上前来拦住韩纪的仇千水与陈素惊愕万分,愣在原地。
韩纪往前爬了两步,直至手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她颤抖着凝望着洛渭贴着沙地、被血水染得猩红的脸,乌鸦的黑影在他停滞的眼眸中闪烁。
洛渭死了。
一刀两断。
斩成两半。
她的阿随。
随着仙门道盟增援的来到,原本尚有逃命机会的妖宗弟子在刹那之间被尽数斩杀,道盟守卫救治伤员,清点尸首,高空盘旋的秃鹫与乌鸦已开始啄食尚未凉透的尸骸。
诛妖剑阵解开,灵剑归位,云非凡与明琮一一前一后自云端落下,停在韩纪面前。稳固剑阵的众多长老都看见韩纪试图阻止战火,救走洛渭的那一幕,此时此刻皆是满面怒火。
“韩纪!你身为仙门中人,居然帮助妖族,试图救走圣子,复活魔主,简直是罪大恶极!”
“你知不知道我们多少人差点被你害死!”
“看来百年前流传的你走火入魔,以寒山宗弟子献祭,意图复活魔主的传闻句句属实!”
“明盟主!还请速速下令,捉拿仙门叛徒韩纪!”
无数双眼睛盯着明琮一,明琮一只看着跪坐在沙地上的韩纪。
云非凡伸手拦住韩月,眼中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看向韩纪,道:“诸位,我想韩纪并不是来救洛渭的,她……是来杀洛渭的,对吗,韩纪?”
韩纪仿若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朝洛渭的上半边身躯伸出手去,口中喃喃道:“别怕……别怕……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她的声音很弱,却已被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明琮一脸色一变,终是闭目道:“来人,韩纪走火入魔,背弃仙门,险些酿成大祸,速速将其捉拿,关押至困仙水狱,择日再审——”
她的话被打断,一声鸦鸣穿破云层,响彻骨鸣川。
便在韩纪指尖与洛渭面庞相触之际,众人忽然感受到一股无法忍受的灼烧之感。这股灼烧之感自高空之中传来,韩纪仰首看去,却见漫天红霞之下,月轮渐渐清晰。
一只乌鸦振翅自韩纪头顶掠过,一枚眼球自空中落下。
这枚眼球落在韩纪左颊时还带着淡淡热气,粘稠的神经似是花朵的花丝一般轻轻摆动,末端沁出花蜜,渗出点点水痕,紧接着,虹膜表面忽然浮凸起一层不断旋转的暗红色咒文。
所有人都噤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便连韩纪也停住动作。
她想挥手打落面颊上的眼球,右手却不停控制地紧紧握住洛渭冰冷的手指。
天地之中传来一声类似陶器淬火的脆响,布满血丝的眼白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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