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荀再次醒来之时,是被阳光晃醒的。
日光带着春日特有的暖意,透过窗棂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面上,将他的脸晒得有些发热。
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一瞬间模糊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侧间上方的木质房梁和屋顶。
房梁的木头很粗糙,有斑驳的痕迹、有轻微的裂痕。
这是间再简陋、再朴素不过的房子。
可这也是他离开玄宗之后暂居的归处。
丹田处甚至连钝痛的感觉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复苏的剑意。
他不仅活着。
剑意,也回来了。
这个认知令他呼吸一窒。
而后,一股温热而充盈感觉,渐渐浮上心头。
神识中的内容被他捕捉。
顾旻和柳冉的施救、无峰村村民的担忧、阵法所成后众人的欢呼以及……她的眼泪。
然后他感受到了身侧人的气息。
很轻、很近、很安宁,带着一点皂角的香气。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子。
她趴在竹榻边沿,侧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她不喜欢梳发髻,每日仅用她那根湛蓝色的发带简易将头发扎起。或是半扎,或是马尾,或是简单的编发。
那根泛了旧的发带,在她的头上,倒也显得漂亮。
应当是趴着睡了一夜的关系,她的发带有些散了,几缕长发滑至了竹榻上,落在他疤痕交错的手臂上。
痒痒的、柔柔的。
暖阳温柔地穿过那只剪得怪异的兔子窗花,落在她清秀的面容上,将她白皙皮肤照得几乎失了色。
她就这么趴在这坚硬的竹榻上,睡了一夜。
清平被小心的放在了她边上床沿的位置。
裴安荀放轻了动作,缓缓起身。
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瓣上。
在光晕下,她唇上的色泽透着淡淡的嫩粉,像新生的桃花瓣一般。
“我也在。”
“明天醒来后,可不许再说‘何必’了。”
这是昨天夜里,她对他说的话。
“裴安荀,你别动,我这就带你回家。”
“我带你回家。”
这是昨日他灵力涣散后,她带着哭腔对他说的话。
他当时就想告诉她,别为他哭,不值得,可他动不了、说不出话,只能听着她哭。
她的泪滴,仿佛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他心口上。
现在她就在他的面前睡得安宁。
毫无防备。
裴安荀看着沈恬,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而后,鬼使神差地,他缓缓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曾经为他哭泣的干净面容。
指节在距离她面容只剩一寸处、骤然停下。
裴安荀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处有着薄厚不一的剑茧,手背上是深深浅浅的疤痕。
有师妹曾夸过他的手生得好看。
可他却只觉得,自己的手很丑陋。
这双手,握了三百年的剑,替宗门屠过邪修的门派、也杀过入了魔的修士,可即便如此,这双手的主人,最终却也染了心魔……被宗门抛弃。
她这般干净、这般美好。
他这双手,凭什么能碰她……
手指渐渐向掌心处收紧,他慢慢缩回了手。
裴安荀闭上眼,压下心头的某种躁动,又缓缓睁开了眼。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她。
连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看得极为认真。
他想,活着……挺好。
至少活着,就能看见她。
不知过了多久,沈恬的睫毛轻颤,而后轻轻打了个喷嚏。
裴安荀看着一旁的被褥,想拿起给她盖上,可沈恬却醒了。
她轻轻低吟了一声,眼睛未睁开,慢慢直起身子。
裴安荀立刻撇过眼去,将被褥放回了原位。
沈恬揉了揉酸胀的脖子,才睁开了双眼。
“你醒了!”
她刚睡醒,声音中带着沙哑,可面上的笑意和语调中欣喜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裴安荀被震得心头一跳。
沈恬刚起身,可大腿处却麻得发疼,她倒抽一口冷气“嘶”了一声,整个人朝着边上斜斜倒去。
裴安荀几乎是未曾思考,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动作很稳,掌心的力道却很轻,似是怕弄疼她。
沈恬站稳了身形,忙对裴安荀不好意思笑道:“谢了~我可能是没换动作,腿太麻了。”
“嗯。”
确认了她不会再摔倒之后,裴安荀松开了手。
沈恬一边活动着发麻的肢体,一边道:“你先歇着,我去洗漱,顺便看看午饭吃什么。”
说罢,她便向侧间门口处走去。
“沈姑娘。”
裴安荀的声音突然响起,沈恬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问:“怎么了?”
“昨日。”他的身影被笼在了日光之下,本就漂亮的面容在光晕下竟显出了几分神性来。
裴安荀看着她,目光定定。
“我听见了。”
“你说……带我回家。”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复述某种剑诀。
“家……很好。”
他抬眸看向她,曾经含满了冰霜的桃花眼在暖阳下,浸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潋滟而美丽。
沈恬看着他的双眸出神了一下。
她也未曾想到他叫住她是为了说这番话。
家……很好,
是不是代表着,他开始渐渐喜欢上了这里?
她不问,只微笑,眉眼弯弯。
“嗯。”
“裴公子,我们到家了。”
“所以,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她笑着说完,然后转身离开了侧间。
裴安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扶她的那只手,手心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
沈恬洗漱完毕,边用发带扎着头发边走向了厨房。
因着秘境将开的缘故,为了安全,沈明河也暂不上山了。
杂货铺的材料被取走了许多,还没有盘点库存,暂无法开店。
“爹,娘,裴公子醒了,我们中午吃什么呀?”沈恬一边用发带扎着头发一边问。
沈明河正在劈柴,听到沈恬的话后抹了把汗高兴道:“裴公子醒了?那得赶紧把昨日大家伙送的东西都给做了。”
沈恬想到昨日村子里送来的东西,忍不住噗嗤一笑,“这么多都给做了,不得叫他吃得走不动道了。”
沈明河也跟着笑,他劈完了最后一根柴,打水洗了手,“我和你娘做饭去,你和裴公子先好好休息。”
“好~”
沈恬应下,想着正好可以去杂货铺中将东西给清点一下。
回到杂货铺,见裴安荀已经拿着账本站在杂货铺的柜台旁了。
他的衣着已恢复干净,头发也重新束过。
同上次病好时不同,这次他的面色好上了许多,肤色仍旧白皙,却不再是之前那样的苍白。
剑意,对剑修来说,当真厉害。
她走上前去,想要接过账本开始盘货,却发觉裴安荀已经将所有东西都记录好了。
笔架上架着一支沾了墨的毛笔,一旁的砚台中还有未用完的墨汁。
他竟已经都处理完了!
沈恬愣怔了一会儿,抬头看他:“你都弄好了?”
“嗯。”他淡淡应了。
仿佛这些事本来就该他做得一般。
沈恬抿了抿唇,除了辛苦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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