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津美纪六岁时,我还在想那个难题——要如何心安理得地抛弃她?
你问为什么想抛弃她?
原因很复杂,但肯定和我老家那些人不一样。
在我出生的偏僻乡下,女儿们不受待见。她们从小系上油腻的围裙,围着家人打转,稍微长大就不断产出新生儿,却被嫌弃一文不值。
老家的估值标准是「女的就是不行」。
和老家的判定结果一样,我觉得津美纪也没价值。
但无关她是女孩。
不像被洗脑的同乡,我运气相当之好,从没受过封建荼毒。
有同学传我的谣言,他就裸死在公共场所;有老师非要教我上厕所,他就死在粪坑;男友禁止我和别人说话,他死时就没舌头。
想污染我的人都死掉,像掰断巧克力棒那样轻易地死掉了。
这就是因果报应吧?
靠着这种好运,再混合老家人的迷信,我成为众人畏惧的不可说,类似于神使之类。
不过,这种神圣职阶只在老家才有。等我去外地读大学,就又遇到没边界感的男友,等去城市工作,就又遇到总骚扰人的上司。
一切都要重新建立。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埼玉县混得灰头土脸,遇见了我的丈夫。
2、
丈夫是个神秘的人,他十分贫穷,又十分富有。
说贫穷,是他饮食不规律,一年到头都穿那几套黑衣服,租住在廉价公寓。说富有,是初次见面,他就递来银行卡,说卡里有三亿,都给我。
这天降馅饼砸得人头晕目眩,但我怎么会遇见这种好事?
明明丈夫外形上佳,脸蛋帅气、身材高大健壮、那方面也……咳,总之,他完全可以去傍富婆,还能同时傍好几个,而不是来这儿倒贴入赘。
但入赘缘由嘛,我当时就猜到——
他责任心很低,是个比我还烂的烂人。他觉得随便找个女人入赘、随便找个女人养孩子,都是好事。
但他赌运一定很差。
他随便赌的我,也想扔掉孩子。
不过,我是有理由的。而且我每天喂饱津美纪,教她写作业,保持她干净健康,比楼下的三花母猫负责很多。
丈夫就连公猫都不如了。
见到丈夫前,我先见到他儿子。
那天晚上,公寓楼漫出酸臭,像长毛的牛奶强行灌进口中。离家门越近,那气味就越明显。
快要到家时,一个陌生男孩站在前面。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松垮地露出肩膀,黑发像脏拖把似的打结。
一线光在他脸上晃动,是门隙漏出来的光。
光源伸出一只手,是津美纪。津美纪打开家门,递出小饼干,像投喂流浪狗一样投喂那小孩。
那小孩嚼着饼干,嘴角粘满渣,肚子还在咕咕叫。
好恶心。
津美纪也不嫌这人臭,也不怕被传染疾病!
我说:“进屋去,津美纪。”
伸出手指,只用指甲盖抵住那小孩的肩膀,推开他。进屋。关门。上锁。摸猫。躺去沙发。
但津美纪仍逗留在门口。她站在椅子上,扒着门,透过猫眼望向外面的黑暗,迟迟不肯离开。
“妈妈,我们能帮他吗?他就住在左边,但出门时把门关了,家里没人他就回不去。”
这听起来就很麻烦。
尽管我喜欢外面那孩子的配色,黑毛绿眼,和我的猫一样。但人和猫又不同。猫看着漂亮,摸着也柔软,而人……
“人又不是猫,不能随便捡。”
“……妈妈。”
津美纪垂着头,像蔫掉的小花,连色彩都黯淡了。
3、
五分钟后,脏兮兮的小孩坐上我家沙发。
不是我突发善心。只是津美纪跑到座机旁,滴滴滴按下数字键,想要报警,让警察带走无家可归的孩子。
这证明津美纪智力正常,她没信电视剧愚蠢的捡人桥段。
只是,我不想见警察。
制止津美纪,我同意让脏小孩进屋,但又很快后悔。
正常来说,如果家里有小孩,家长至少会在凌晨前回家?
但直到那孩子说他叫「禅院惠」,直到猫咪习惯他、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扬着尾巴悠然走动,惠的家长依然没回。
不得已,我给他洗了澡。
不然等猫咪克服最后的恐惧,跑去蹭蹭他,那就完啦,我的猫脏啦!
“谢谢你。”
洗完澡,男孩道谢,声音有些刻板,像是拿着儿童识字书,方正地念出那三个字。
他染上暖丝丝的苹果香,穿上津美纪的旧衣服,灰粉的兔耳扣在他头上很是可爱。
也不知道他家长为何如此不负责?
难不成,惠的家长来自讨厌男孩的地方,和我老家相反?又或者更糟糕,他母亲遇到不好的事才生下他,于是不管不顾?
反正,不可能和我的情况一样。
“妈妈,你们好了吗?”
津美纪守在浴室外,声音蹦蹦跳跳。
门打开后,两个小孩就凑在一起。津美纪笑着,明明才六岁,却已经有温柔的气质,带动得惠都放松下来。
津美纪怎么会是我的孩子呢?
她连发色都是没有个性的深棕,完全没继承到醒目的棕红。她的性格也和发色一样温吞。
幸好,这副“姐弟”和谐的画面也就这一天?明天惠的家长就该回了吧?
但养了惠第一天,就有第二天,到第二天,就有第三天……惠的家长像是死在外面。这三天去敲门,都没有半点回应。
到第四天,我不想再等了。
捡来块长木板,架在两家阳台之间,我爬了上去。
粗糙的木板有些扎手,风吹在背上很是清凉。我望着下面,大概三层楼的高度,有些想停住,想继续坐在这里,看晚上蓝或黄的月亮。
但不行,还有重要的事,我要去惠家,找惠他爹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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