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容的神思被安庆这声骤然拉回来,眼神重新聚焦,指尖甫一探上自己的脸颊,便触到一阵滚烫。
她别开眼,搪塞安庆,“许是有些热了,在殿下面前失态了。”
安庆并不相信她这拙劣的借口,“热?现下还不到四月,昨夜还下过一场春雨,我过来时还披了轻裘呢,怎的会热?”安庆看着明容煮熟般的脸,双臂在桌面上交叠起来,轻笑,“明容莫不是也想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明容瞳孔一颤,逼着自己将卫观澜的身影从脑海中忘却,低声反驳,“公主殿下说笑了,我哪里会有如意郎君?”像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加可信,又补充道:“我这十七年来,几乎一直在家中深居简出,都不曾见过几位建康的高门郎君,又怎会有心悦之人?”
“哦?是这样么?可我记得上巳那日在沁园的雅集,你与我那位,堂哥,程韫,相谈甚欢呢。”安庆见明容话语逃避,继续一边揶揄她,一边试探她的心思。
听见安庆是误会她对程韫有别的心思,明容心中反而不是太慌张,也庆幸自己那点不堪的心思没有显露得太过明显。
她借着饮茶的机会遮掩自己的神思,又抬头回应安庆,“殿下当真是说笑了,我与程郎君不过是一面之缘,至于相谈甚欢,也是程郎君见多识广、为人豁达、不吝分享而已。”
安庆目的达到,点到即止,拍拍明容的手背,同她露出个“我都懂”的表情来,也不再在这件事上打趣明容,同她说起建康近来的其它趣事来。
明容这方松了口气,但对卫观澜的模糊心思被安庆无意之间一语道破,令她多少有些心猿意马,即使后面有为照顾安庆的颜面表现出一副认真在听的模样,心思却早已神游八万里。
从兰春楼的雅间离开时途径楼梯拐角,两人迎面撞上个身着绯红色官袍,宴请同僚的官僚。
明容遥遥望见那片绯红色的衣角,步子一时滞在原处。
那群官僚朝安庆拱手,“问安庆殿下安。”
安庆对此早已习惯,她牵过明容的手朝楼下走,“方才愣在那里作甚?和我一起出来,除了遇见我皇兄和太后、尚书令郗公他们,当然只有旁人同你行礼问安的份,管他们作甚?”
明容掩饰性地低头,只同安庆道谢,旁的一句话也不曾多说。
她脑海中尽是那道颀长玉立的身影,连青芜在马车上问她话,她都半天没回过神来。
“娘子,莫不是想到了那位程郎君?”
明容否认地果断,“怎么会?”
越是所有人都以为她对程韫生出了情愫,明容反倒越是心虚、越是羞耻、越是愧疚。
卫观澜,毕竟是她的长兄,唤了这么多年的长兄,她怎能生出如此令人不齿的心思?
雨打车窗的沙沙声自耳畔传来,搅扰地明容更加心烦意乱,似是心头被堵塞住一般。
所有人都以为她与长兄之间应该是兄妹关系,应该是一片坦荡,而她与长兄之间,也应当是这样清清白白,无论长兄如何关照她,无论她如何依赖长兄。
长兄永远都只能是长兄。
明容一路上都被此事拉扯得心神不宁,以至于当头撞到了旁人胸膛上,她才惶惶抬起头。
卫观澜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眸正睨着她,吐息平稳,“路也不看?”
对视的一瞬,明容只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好像在片刻之间,便被眼前人剖析了个分明,即使她从对方的语气中没有听出半分责备来。
“抱歉,长兄,是我走神了。”明容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
卫观澜瞥了眼她红透的耳根,语调淡静,“下次注意便是。”说罢,抬步绕过了游廊转弯处。
“她今天出去见了谁?”
方俞从旁回答:“是安庆公主请九娘子去兰春楼小聚,至于有没有旁人,属下便不得而知了。”
卫观澜一句话打消了他的疑虑,“不会有旁人,陛下今日与郗维在一起议政。”
方俞对于卫观澜清楚萧韫动向一事,并不意外,想了想,又道:“九娘子若是对陛下也有意,对郎主您日后的安排与打算,也是好事一桩。”
卫观澜眉心稍稍一敛,“嗯。”
当然应当是好事。帝后两心相悦,明容早日有孕,早日诞下中宫所出的皇长子,于他,于卫家,都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他不再提此事,只问方俞,“明日是什么安排?”
方俞将他翌日的行程报上,“回郎主,明日是三月十五,您要去长干寺的。”
三月十五,是卫观澜生母王氏的忌日。即使王氏当年小产,同卫观澜的生父和离后,回琅琊郡修养一年后,选择了再嫁,也有了别的子女,但其逝世后,每逢她忌辰,卫观澜都会前往建康城外的长干寺为之祈福、供奉长明灯。
“知道了。”卫观澜上车的动作有一瞬停滞。
季春建康,雨丝绵密,雨雾茫茫,最添愁绪。
一驾宝盖车沿着山间小道盘旋而上,噼里啪啦打在车顶,裹挟着水汽的风将车帘吹掀开一小片,可见车中人沉肃脸色,眼眸合着,端坐车中。
七年来,每年此日,他来长干寺,建康总是这样的雨天,而二十年前的那件事,也总是被风雨挟着,春风吹又生。
卫观澜摩挲过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轻叹一声。
二十年前的寻常一日,他自学堂回来,噩耗接连而来——怀胎四个月的母亲小产,并同父亲递上一纸和离书,父亲起初不愿,苦苦挽留母亲,母亲态度坚决,不肯与父亲多说半句话,两人僵持半天,最终是父亲黑着脸从母亲院中出来了,父亲让他去劝母亲,他当时年幼,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本想进去安抚母亲。
然母亲在看见他后,径直将还盛着半碗汤药的碗摔到了他面前,温热药汁自地面上飞溅而起,溅满他一张脸。
母亲狠狠瞪着他,让他滚出去,她不想看见他这张脸。
他苦求母亲不要丢下他,母亲咳嗽不停,他上前去给母亲顺气,也被母亲一把推倒在地,母亲只给了他一个字:“滚。”
他不愿再惹母亲动气,没有在母亲屋中多留。
从母亲跟前离开后,他才知晓母亲小产以及同父亲提和离一事的原委,他不可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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