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怜不知何时沉入了睡眠的深潭。
梦境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如同涨潮的海水,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她卷离了现实。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被一种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暖色调取代——她又回到了那间狭小却安心的卧室,重新变回了那个为高考发愁的普通高三学生,江晚莲。
梦中的一切细节都被镀上了柔光,美好得近乎失真。清晨的阳光透过半旧的米色窗帘,在书桌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起舞。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家里特有的气味——旧书页的油墨味、实木家具的清香,还有母亲在厨房隐约传来的煎蛋香气。一切都安稳得让人想叹息。
她不再是那个被全江湖追捕、朝不保夕的“江晚怜”,不必时刻警惕身后是否有利刃袭来,也不必在深夜蜷缩于荒野火堆旁,听着风声揣测危险。她只是一个熬夜复习后睡过了头的女孩,额头还残留着趴在习题册上压出的浅浅红痕。
半梦半醒间,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视线有些模糊,大脑还沉浸在睡眠的余韵里。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书桌上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红笔蓝笔划满重点的课本,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凌乱地铺开,旁边的陶瓷杯里还有小半杯冷掉的咖啡。台灯还亮着,发出低低的嗡鸣,暖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小片天地。窗外是一片柔和的、朦胧的亮白,像被薄雾笼罩,看不清具体的景物,却能隐约听见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穿透雾气传来,生机勃勃。
啊……今天好像是周末。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一股慵懒的暖意从四肢百骸升起。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真好,不用早起,可以慢慢来。
她掀开身上印着卡通图案的薄被,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习惯性地拧开了那扇再普通不过的卧室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门外是家的气息。更浓郁的饭菜香飘来,是葱花煎蛋的味道,还夹杂着小米粥的甜香。厨房里传来母亲忙碌的、令人心安的锅铲碰撞声。客厅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放着晨间新闻的片头音乐。
而沙发上,背对着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微卷的长发,常穿的浅蓝色居家服,略有些慵懒的坐姿——是她的闺蜜,林晓妍。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江晚莲的心头。看到好友的亲切感,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怨念”。
要不是这家伙!要不是她非要塞给自己那本叫《问鼎仙途》的漫画,还拼命安利“剧情超带感,男女主超好磕!反派巨帅!”,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就“猝死”穿进了这个鬼地方,成了个被全世界追杀的倒霉蛋?!
“小——妍——!”
她几乎是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拖长了声音喊道,一半是亲昵,一半是控诉,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沙发走去。
沙发上的人影闻声,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转过了头。
江晚莲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转过来的那张脸……没有五官。
平滑的、空白一片的皮肤,覆盖在应该在的位置。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就像一个尚未捏制完成的粗糙人偶头颅。阳光落在那片空白上,显得诡异而荒诞。
江晚莲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
“你早就死了!”一个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冰冷,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讥诮,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还妄想回去?”
不是林晓妍的声音!是从她自己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江晚莲的呼吸骤停,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扭过头,脖颈发出僵硬的“咔”声。
她自己的卧室门口,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精致繁复的淡绿色古装衣裙,头发梳成古代少女发式的女子。她的身形,她的轮廓,甚至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弧线……都无比熟悉。
那是“江晚怜”。
那个她被迫顶替了身份的、真正的江家大小姐,正站在那里,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缓缓勾起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容。
“成为最讨厌的人……”她开口,声音幽幽的,像是从深井里传来,“是何种感觉…?”
那声音钻进耳朵,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脊椎。
“啊——!!!”
江晚怜……或者说,此刻灵魂仍是江晚莲的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还残留着那没有五官的脸和绿衣女子冰冷笑容的残影。
“呼……呼……”
她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昏暗的油灯,粗糙的石壁,身下硬实的木板床,空气中淡淡的陈旧木头与尘土气息……还有,坐在旁边椅子上,不知是入定还是浅眠,却被她这声尖叫骤然惊动,此刻正缓缓睁开那双异色眼瞳,静静看向她的——无忏。
没有温馨的卧室,没有煎蛋的香气,没有母亲,没有好闺蜜,也没有……那个“江晚怜”。
她还在忘尘客栈。
她仍然是“江晚怜”,那个或许永远也回不去的“江晚莲”,似乎真的……只存在于一场荒诞又恐怖的梦境,和深不见底的怀想里了。现实是地底的阴冷,是江湖的追杀,是身边这个沉默而强大的……同伴?以及这具仍然属于“别人”的身体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冰冷寒意。
“你近来心神不宁,极易受惊。”无忏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并非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江晚怜的身子仍在不自觉地微微发颤,指尖冰凉。窗外天色尚未完全挣脱夜的束缚,呈现一种朦胧的灰蓝色,这一夜被噩梦切割得支离破碎,睡意浅薄如纸。
“我也不知道……”她抱着膝盖,将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未消散的惊悸,“许是……太累了吧。”
这疲惫或许来自连日奔命的颠沛,或许源自渡恶镇无处不在的压抑,或许是因为得知叶玖与李子遥近在咫尺带来的无形重压,又或许……仅仅源于她自身——那个关于“江晚莲”与“江晚怜”之间愈发纠缠难分的梦魇。种种缘由像藤蔓般绞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将头更深地埋下去,纤瘦的肩背蜷缩着,仿佛想把自己藏进一个安全的壳里,显然还未从那场过于真实可怖的梦境中彻底挣脱。
“……”无忏没有回应她这句近似自语的解释。江晚怜也已习惯了他这种默然无声的“已读不回”——他更像一座沉默的山,观察着风雨,却并不介入云层的纠葛。
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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