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的家确实不大,土墙木梁,坐落在村落中央,不偏不倚。待叶玖与李子遥将随身不多的行李归置妥当,暮色已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彻底晕染开来。
三人围坐在一张略显陈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桌旁。屋内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人影拉长,投在朴素的土墙上。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最本真的香气——清水煮的时蔬,佐以零星油花,主食是粗糙却扎实的杂粮饭,热气袅袅。
江晚怜小口吃着。她原本还怀揣着抵达村落就能置换一身行头的微小期盼,此刻已彻底消散。这村子实在太小,目光所及,除了寥寥几户透出灯光的窗,哪里寻得到市集或织坊的影子?
她的目光悄悄掠过对面的李子遥和叶玖。两人也在安静用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内容不外乎接下来的路线或对黑水河的揣测。江晚怜自觉插不上话,便转而望向敞开的屋门。
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几点寥落的星子。
至于无忏?
他并未随他们一同进屋。用江晚怜的理解翻译一下他那简短的话语,大意便是“不进去了,附近看看”。
那位收留他们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在一旁收拾着仅有的两间偏房,尽力想为客人们铺陈得舒适些。
江晚怜最先吃完,碗筷轻放。见叶玖二人仍在低声商议,她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一点“姨母笑”的弧度,随即起身,寻到正在抱褥子的老奶奶。
“奶奶,我来帮您。”她说着,自然而然地接过那一沓虽然打着补丁、却浆洗得蓬松干净的棉被。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叫客人动手?”
“没事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江晚怜利落地帮着铺好床褥,拍了拍,让它们看起来更松软些。
老妇人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四下看了看:“诶……方才那位穿着黑衣裳、不怎么说话的小公子呢?好像没见他进来吃饭?”
“啊、啊……”江晚怜脑筋飞转,脸上堆起一个尽量自然的笑,“他……他路上吃坏了东西,肚子有点不舒服,一会儿就回来。”
对不住了无忏!
“肚子不舒服?那可不好……”老妇人念叨着,目光落在江晚怜脸上。灯火朦胧,她的眼神已不太清明,只模糊地看着眼前少女的轮廓与笑容。看着看着,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悠远而苦涩的神情,“你这小丫头,笑起来的样子……倒有几分像我家囡囡了。”
“囡……囡囡?”
在老妇人已然泛黄的记忆里,那是个总爱穿着绿色衣衫的孩子。在这清贫的家里,她和老伴儿总会竭尽所能,用最结实的布料、最细密的针脚,给女儿缝制新衣。而那小丫头,便会穿着新衣,像只快乐的小雀儿,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向每一个遇见的人“炫耀”她的新裙子。
“是啊,”老妇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笑起来的时候,那神气……像她。”
江晚怜环顾四周。这屋里除了老妇人生活的痕迹,再无他人长居的迹象,冷清而整齐。
“那,那位‘囡囡’,现在……”她轻声问,心中已隐约有了预感。
“没了。”老妇人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早就没了。和她爹一起,留在二十一年前……那片再也回不来的乱世里了。”
江晚怜倏然睁大了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二十一年前……战乱……这几个字眼沉甸甸地压下来。
“对、对不起,奶奶……我不该问的。”她慌忙道歉。
“没关系,”老妇人却拍了拍她的手背,意外的平静,“都过去了。老婆子我啊,早就放下了。就像……那位当年说的一样。”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清冷的月色,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某个炽热而残酷的午后。记忆中的画面纷至沓来:焦土、残垣、弥漫的硝烟与绝望。在失去女儿与丈夫的巨大悲恸中,她曾想一头撞向断壁,了却残生。却是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如同劈开混沌的清风,在她决绝前一刻,稳稳地拉住了她。
那是个很年轻的……可以称为少年的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与灰烬,却掩不住眉眼间如润玉般流畅清润的轮廓。最让她铭记至今的,是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乱世的癫狂与麻木,反而沉静得像盛满了星子的夜空,清澈,辽远,带着一种不属于那个血腥年代的、令人心定的光芒。
“他把我们这样一群没了家、没了盼头的人,带到了这里。”老妇人如同梦呓般喃喃低语,“他说,暂且在此安身,等天下太平了,再回来,给这村子起个响亮的好名字。”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其淡薄、近乎虚无的笑:“可现在看起来……怕是等不到了。有人等不及,先走了;也有人,选择离开这穷地方,去寻更好的活路了。”
江晚怜屏息听着。那个“他”……是谁?
老妇人忽然转过头,将布满岁月沟壑的手轻轻覆在江晚怜的手背上,温热而粗糙。“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儿?”
“我……我叫江晚莲,”她略一迟疑,答道,“莲花的莲。”
“晚莲…晚莲……”老妇人低声重复着,眼中蓦地闪过一点亮光,那苦涩的笑容里忽然掺入了一丝真切的暖意,“好名字啊,真好听。跟我那位恩人……一个姓呢。”
江?!
“奶奶,”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慎重,“我就问一句……您说的那位恩人,是不是名叫江逐义?”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倏然睁大,惊讶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被巨大的、混合着怀念与喜悦的情绪淹没。“莲丫头,你……你认得他?!”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太好了……太好了!这世上,原来还有人记得他。”
夜已深沉。
江晚怜躺在靠近窗边的位置,一缕清冷的月光恰好透过窗棂的缝隙,无声地流泻进来,像一匹柔软的银纱,覆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却了无睡意。
无忏还没回来。
旁边传来叶玖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显然已经睡熟。江晚怜悄悄坐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襟,赤着脚,像只灵巧的猫儿,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门。
倒不是担心他会出什么事——以那家伙的本事,这概率比李子遥突然变得沉稳可靠还低。她只是……有点怕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刚踏出门槛,一股带着夜露寒意的山风便扑面而来。江晚怜打了个轻颤,下意识地抬头,顺着风的方向望去——
月光如练,静静地洒在人间。
而就在他们借宿的这间农舍屋顶之上,一个玄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安然独坐。清辉落在他肩头发梢,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而孤寂的白纱。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银盘,姿态是少见的……沉静。
……
“喂,”江晚怜拢了拢手臂,仰起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刚好能送入风中,又不至惊扰屋里安眠的人,“饭不吃就算了,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装什么对月抒怀的诗人?”
屋顶上的人影纹丝未动,恍若未闻。
江晚怜撇撇嘴,转身作势要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墙角斜倚着一架供修缮用的简陋木梯。她脚步一顿,眼珠转了转。
不多时,她已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屋顶,悄无声息地挪到那背影之后。月光将她自己的影子投下,与他的影子叠在一处。她屏住呼吸,忽然伸手,从后面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铛铛!猜猜我是谁?”她压着嗓子,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身前的人依旧沉默。
这反应让江晚怜有点讪讪。真是的,哪怕不耐烦地回一句“聒噪”也好啊!
然而,就在这尴尬的寂静里,一缕不同于夜风清冽的、更为醇厚馥郁的气息,幽幽地飘入了她的鼻腔。
是酒气。
哦——原来他喝酒了。
等等。
“你喝酒了!?”江晚怜倏然松开手,两步绕到他身侧。借着明朗的月光,这才看清他身旁放着一个敞口的粗陶酒壶,而他修长的手指间,正松松地拈着一只小小的酒盏。
“……有意见?”无忏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低哑,尾音似乎也拖得长了些。
“呃……没、没有,”江晚怜干笑两声,顺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好奇地探过头,“我还以为你不是会沾这些的人呢。”她指了指那酒壶,“这村子看起来可不像是能有酒肆的地方,你哪儿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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