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辛澜儿每日都要去藏书阁学画,是以辛拂游这阵子也去的勤了些,连方飞飞都看出了他的反常,问辛澜儿:“藏书阁里都有谁在读书呀?”
辛澜儿道:“只有我、澜哥哥、洁哥哥和我哥哥四个人,你知道洁哥哥么?”
“知道,他常来济元堂治伤,话很多。”方飞飞默了默,又低声问,“没有其他小女娘吧?”
辛澜儿摇摇头:“没有。”
方飞飞几不可见的松口气,嘴角泛起笑来。
辛澜儿忽然想到一件事,兴奋道:“宋老先生这个月要在书院办一场讲学,全灵清的人都能去,你想不想去看看?”
“不不不,”方飞飞下意识推脱,头垂下去,“我的脚不方便,还是算了。”
她天生左脚微跛,记事后被同龄人嘲弄取笑过,从此便只待在济元堂的后院看书绣花,或是帮家里处理药材、熬药配药,几乎不再出门。
辛澜儿知道她不想在众人面前走路,也知道她其实很想出门逛一逛,但若是每次出门都要租马车的话,如何能承受住银子的花费。
辛澜儿忽地眼睛一亮:“有了!让我哥哥背着你去。”
方飞飞立刻两颊通红,垂下眸含羞带怯,“那怎么能行,不行的。”
辛澜儿以为她害怕摔倒,拍着自己的小胸脯道:“别害怕飞飞,我哥哥经常背我,他力气大着呢,保证不会摔到你。”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方飞飞的头垂得更低了,甚至还有些羞恼,“你是他妹妹,我不是。不一样的。”
辛澜儿挠挠头,傻乎乎的懵懂样:“你怕他不愿意么?那我去跟他说。”
她风风火火,说完就走。
“澜儿!澜儿!”方飞飞急忙站起来,追在她后面喊,可她腿脚慢,如何能追得上,刚走到院子里就见辛澜儿拉着辛拂游从济元堂的小门出来。
辛拂游大步走到她面前:“你想去听学?”
方飞飞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声如蚊蚋地道:“不想。”
“说实话,想不想去?”
声音严肃又认真。方飞飞抬头看他一眼,又赶紧垂下目光:“想。可是……”
“你想去就行。”辛拂游侧身拍掉手上沾的药粉,“二十那天你在家等着,我背你去。”
方飞飞却突然皱起了眉头,不太高兴地道:“不用你背我。我只是脚不方便,又不是不能走。”
辛拂游挑挑眉,拍拍衣裳上的药粉,道:“成。”又扭头对辛澜儿道:“她说她自己能走,没我的事儿了吧?”
辛澜儿跳到方飞飞面前,兴奋地握住她的两条胳膊摇晃,高兴道:“飞飞,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出门玩儿了!咱们把容姐姐也喊上吧。”
“卢容仙?”辛拂游赶紧摆摆手,“可别,我和卢霸王八字不合,不能见面。”
他的意见才不重要。下午兄妹俩回家路过卢记糕点铺,辛澜儿连拉带推拽着辛拂游进去。
卢容仙正在铺子里盘账。
她和辛拂游同岁,但人小鬼大,满脑子的生意经,打小就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听辛澜儿说本朝大儒听松先生要在书院办讲学,届时一定人流如潮。她兴奋极了,抓着辛澜儿的手问:“那肯定要提前备好茶水糕点,用我家的糕点行么?这事儿要找谁办?你们给牵个线呗。”
“天呐,卢霸王你可真行。”辛拂游倚着柜台,连连啧声,“你一天不琢磨着赚钱你心痒痒是不是?”
“去你的。”卢容仙用算盘把辛拂游戳了个踉跄,“平时吃的穿的哪样不花钱,不赚钱等着饿死?”
辛拂游当场被她推了个倒仰,气红了脸,指着她怒道:“我告诉你卢霸王,我不打女人,但你要是太过分,我不介意给你两拳。”
“你打,你打。”卢容仙叉着腰,挺着胸顶他,“你现在打我,晚上我就毒死你,有本事你打啊。”
“你!你个泼妇!”辛拂游嘴上骂着,脚步却在不停往后退,仿佛卢容仙的胸口上长了针似的。
“澜儿我们走!”他慌乱之中拉起辛澜儿就往外跑。
辛澜儿笑得特别开心,毕竟能治她哥哥的人不多,而能让她哥哥落荒而逃的也只有卢容仙了。
三月二十。
谁都能注意到,海清书院门前的那条街今天格外拥挤,马车小轿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穿澜衫、戴儒巾的士人学子三三两两走在一起,都在热烈聊着即将开始的海清书院讲学。
说起来,讲学一事还要归功于辛拂游。要不是他那晚带人在藏书阁后门跟明雪澜和赵洁打了一架,把一伙人连同宋老先生都送进了灵清大牢,别人还不知道享誉大昭的宋直宋老先生就住在海清书院呢。
于是从那之后便陆陆续续有人前来拜访,他们不敢冒昧打扰宋老先生,便去找宋山长周旋。
宋山长不堪其扰,一日三趟往藏书阁跑,苦口婆心的求宋老先生在书院开堂授课,好歹办一场讲学,解了那些士人学子的馋。
宋老先生便答应了。
明雪澜、辛拂游,赵洁被抓了壮丁,不仅要搬桌案蒲团布置场地,还要负责接引前来听学的人,期间辛拂游和赵洁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又打了几场架。
不过当壮丁也有好处。他们单独找了张长桌放在后排角落,三男三女面对面坐在蒲团上,稍稍侧头就能纵览整个听学场地。
辛澜儿坐在最边上,明雪澜原本要坐在她对面,然而被辛拂游一屁股撅到了另一边。
明雪澜斜他一眼,实在懒得和他这种人计较。
台上宋老先生正在讲学,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生怕漏掉一个字。然而辛拂游一条腿支起,大喇喇的歪躺着,捡起一块枣花酥扔到嘴里,边嚼边道:“卢霸王,这回怎么谢我?”
卢容仙正紧张地翘首观察众人吃完糕点后的反应,顾不上搭理他,随口说道:“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便是。”
辛拂游闻言舒舒服服喟叹一声,笑道:“那叫声哥哥听听。”
“哥哥。”卢容仙不假思索道。
辛拂游原以为还要跟她斗智斗勇几个回合,没想到这声哥哥来得如此容易,顿觉索然无味。
他动动这里,碰碰那里,抖抖腿,敲敲桌子,咳嗽几声制造一些让人勉强能够忍耐但又无法忽视的噪音,再喝口茶润润嗓子,伸长脖子跟个猴儿似的看一圈,最后目光落到斜对面专心看书的明雪澜身上。
他坐姿端正,明明是少年郎,皮肤却像牛乳一样白嫩,鼻梁挺直,睫毛弯翘,腮边骨骼收得极好,使得脸部线条流畅优美。
辛拂游直直的看了会儿,脑海里“娘娘腔”三个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嘴上不免轻嗤一声,然后拈起一块薄荷杏仁酥递到辛澜儿嘴边,笑眯眯道:“澜儿,尝尝这个。”
辛澜儿按下他的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哥你快别说话了,澜哥哥好像有点烦你了。”
辛拂游闻言又扫了明雪澜一眼,见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表情乍一看平静无波,实际嘴角绷紧,眉宇间确有不耐之色。
辛拂游故意提高声音,指尖点着桌面:“想好好听学就不该坐到这桌来。咱们六个人,五个人都是文盲,就他这个读书人非要凑进来。”
话音刚落,辛澜儿惊慌摆手:“我不是,我不是文盲。”
卢容仙郎声道:“我也不是。”
赵洁笑道:“我当然也不是。”
方飞飞偷瞄一眼辛拂游,低头小声道:“其实,我也不是。”
辛拂游指尖僵住,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明雪澜合上书,侧头看向辛拂游,轻笑道:“不想听学就不该来书院。咱们六个人,五个都是读书人,只有你这个文盲非要凑进来。”
这是学他说话来揶揄他?
辛拂游登时大怒,立刻就要站起来收拾明雪澜。旁边三个小女娘反应十分迅速,抱在一起就往后躲,都捂着脸,以免被误伤。
赵洁眼疾手快按住辛拂游的肩膀,嘴角挑起:“想打架?跟我打啊,我正愁没有机会报仇雪恨呢。”
“有你什么事儿!”辛拂游用力甩开赵洁的手,“你想英雄救美?行啊,你们娘娘腔之间挺和睦啊。”
“我去你的娘娘腔!”这下是赵洁怒了,抡起拳头挥过去,不想半路被明雪澜抓住胳膊拦了下来。
“辛拂游,今日是宋老先生第一次在灵清办讲学,你若现在冲动闹事,先生绝不会再让你进藏书阁。”明雪澜冷眼看他,“你最好想清楚。”
妹妹要去藏书阁,辛拂游也一定要去。于是他短暂的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暂时咽下这口恶气,嘴上却依旧放狠话:“行,等讲学结束我再收拾你。还有你,赵洁。”
这是要以一敌二了。卢容仙笑道:“你要是哭着回家可没人哄你。”
“卢霸王你给我滚!我们男人的事你个女人少掺和。”
“谁想掺和你们的破事啊。“卢容仙道,“再说你是男人么?你底下那玩意儿长成了么?”
周围顿时发出几声闷笑。辛拂游被气了个倒仰,本想反驳:“我不是男人,难道你就是女人了吗?”
然而在看到卢容仙精心打扮的妆面、明显鼓胀起来的胸口和红色丝绦勒出的细腰后,辛拂游深感自己的反驳之语根本站不住脚。
只要他开口,卢容仙铁定会挺起胸脯作势要撞他脸上,到时候他又被吓得落荒而逃,那场面可真是太丢人了。
他便不好在男人女人的事情上做文章,只敢咬牙谴责她真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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