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楼道很亮。
九月初的夜晚,暑气还未完全退散。惨白的LED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季明心的影子压缩成脚下一团浓黑的墨。
她背着双肩包,站在802号门前,指尖悬在密码锁上方停顿了三秒,才轻轻按下去。
指纹识别成功,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香气混杂着夜晚的热风扑面而来。
前调是干燥的雪松和香根草,中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尾调是深沉的琥珀和麝香,这是——藏冬。
岑琼瑛最钟爱的木质香水,并且五年前就已停产。
季明心记得这个味道,记得清清楚楚。
她来了。
没有行李箱,没有换洗物,岑琼瑛总是这样。想来就来,从不预告,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
季明心弯腰换鞋。
拖鞋是她自己买的,两双都是四季可穿的软底鞋,一双浅灰色,一双米白色。
她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脱下休闲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最下层——那是她自己的位置,上层空着,留给偶尔会来的那个人。
穿上浅灰色那双,同时也拿出了米白色那双,并把鞋柜下方的高跟鞋放进了它该去的位置。
阳台的窗帘和落地窗都开着,白色的纱帘被夜风鼓起又落下。
透过纱帘的缝隙,能看见一个倚在栏杆上的背影。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晚风撩起,真丝衬衣在月光下泛着珍珠白的光泽。
那人指间一点猩红明灭,烟雾缭绕上升,在夜色中划出断断续续的轨迹。
季明心停在客厅中央。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
书包还挎在肩上,装着她今晚上课所需的《有机化学导论》,而那些复杂的分子式和函数图像此刻全糊成一团。
脑子里只剩下阳台上那个被月光勾勒的背影,以及烟草燃烧时那种干燥、苦涩的幻影。
她讨厌烟味。
从生理到心理的厌恶。
烟味会钻进衣服纤维,渗进头发,附着在皮肤上,沉淀成洗不掉的标记。
更重要的是,吸烟有害健康,连小学生都懂的道理。
可岑琼瑛是她老板,是资助她、给她住处、让她能来到这里读大学的贵人。她没有资格管。
脚步声很轻。
岑琼瑛似乎察觉到她的存在,微微侧过头。
月光只照亮了她的半边脸——挺直的鼻梁,微启的唇,还有那双在夜色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看了季明心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回来了。”
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刚抽完烟的沙哑。犹如一杯冷却后的黑咖啡,苦,但余味绵长。
季明心没有回应。
她走向茶几,目光在临时被充作烟灰缸的水瓶盖上停留了一瞬。
里面躺着两截抽完的烟蒂。
她将白色拖鞋放下,然后伸手,拿起茶几角落的打火机——金属外壳,沉甸甸的,侧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花纹。
接着又拿起那盒只抽了三五支的香烟,浅蓝色的包装,烫金的英文花体字。
整个过程她都没看岑琼瑛。
径直走到墙边电视柜上的鱼缸前,打开打火机的盖子,拇指摩擦转轮,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橙黄色火苗窜起来,闪烁着,跳动着。
她盯着那簇火焰看了两秒,然后将打火机和整盒烟一起,扔进了鱼缸。
“咚。”
很轻的一声。
水花溅起几点,落在玻璃壁上,又缓缓滑落。
那是个圆形的玻璃缸,直径大约四十公分,里面只有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一层近乎白色的细沙。
没有水草,没有装饰物,更没有鱼。空荡荡的,像个透明的坟墓。
打火机沉底,躺在白沙上。
香烟盒漂浮了几秒,慢慢被水浸透,缓缓下沉,宛若一具缓慢溺毙的尸体。
岑琼瑛从阳台走进来。
她赤着脚,脚步很是轻盈,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无声。
烟草味和“藏冬”的香气随着她的靠近变得更浓——颓废又精致,随意又刻意。
她在季明心身后停下,距离很近,近到季明心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能闻到她身上混合了香水、烟草和夏夜微风的那股复杂气息。
“你知道它们加起来值多少钱吗?”
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嘲讽,不是责备,更像是觉得有趣。
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像猫伸出爪子轻轻挠一下,不痛,但让人无法忽视。
季明心转过身,正视岑琼瑛。
脱掉高跟鞋的岑琼瑛比她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她。
光线从侧面打来,在岑琼瑛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眼窝更深了,颧骨的轮廓更清晰了,唇角的笑意也更难以捉摸了。
“我需要知道吗?”
季明心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她迎上岑琼瑛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得像冰封湖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远处楼宇的灯光,也映着身前岑琼瑛被月光勾勒的剪影。
“我只知道,这是我丢的第11次。”她说“第11次”,不是“很多次”。
季明心记得很清楚,从岑琼瑛第一次在她面前抽烟开始,她扔过多少次打火机,扔过多少盒香烟。
她记这些无意义的事,像记那些繁杂的化学反应方程式一样精确。
讨厌烟味是其一。
抽烟有害健康是其二。
至于其三……季明心不想深究。
有些念头像深水里的暗流,只要不浮出水面,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岑琼瑛笑了,并且笑出了声。不是大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的一串低沉的笑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她走到茶几边,穿上拖鞋,拿起那个水瓶盖,将自己手里的半截烟头也摁灭在里面。
随后看了季明心一眼,手腕一转,将瓶盖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还是这么有个性。”
岑琼瑛说着,视线移向那个空鱼缸。
水面已经恢复平静,打火机和烟盒安静地沉在底部,倒颇像是一种怪异的艺术装置。
她摇摇头,笑意更深了。
“不知道这个鱼缸里,又会埋葬我的多少个打火机、多少盒香烟。”
在怀安那套公寓里,也有这样一个差不多的鱼缸。
但那个鱼缸是岑琼瑛叫助理去买的,起初里面养了几条小金鱼,想着给空荡荡的公寓增添点生气,让它们给冷冰冰的季明心作伴。
饵料也买了不少,结果季明心一次没喂过。
不出一周,全死了。
再然后,那个鱼缸就成了季明心处理她打火机和香烟的坟场。
显然,这个鱼缸是季明心自己买的。
“那就不要抽。”
季明心记得那些鱼。
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不知疲倦。
她确实没喂过——并非故意,是真的忘了。
那些鱼在她生活里如同背景噪音,存在或不存在,对她而言没有区别。
直到某天早晨,她看见它们全都翻着肚皮浮在水面,才想起这个缸里还有活物。
可为时已晚。
岑琼瑛抬眼看向季明心。
那目光很专注,并无暖昧意味,只是单纯打量,像欣赏一件刚出土的文物,试图从斑驳的表面读出它原本的模样。
“你啊,大学也不打算交朋友是吗?”
她说着,走到沙发边坐下,疲惫的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真丝衬衫的领口随动作滑开一些,露出线条优越的锁骨。
季明心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放在沙发上,动作很慢。
书包是黑色的,洗得有些发灰,拉链头磨损得露出了金属底色。它和这个价格昂贵、装修精致的公寓格格不入,像季明心自己。
可书包是她走向新生后,岑琼瑛送给她的第一个书包,和她的人一样,比这世间的万物都要珍贵。
“我不需要朋友。”她说。
声音依旧平淡,但比刚才更冷了一些,像初冬早晨结在窗玻璃上的霜。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朋友。因为她很早就懂,维持一段关系需要付出太多她付不起的东西。
时间、精力、金钱等等,还有那种她无法理解的、被称为“情感共鸣”的能力。
她像个精密但残缺的仪器,能解最复杂的数学题,能背最晦涩的化学式,却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一部电影哭泣,会因为一首歌欢笑。
就像初中班主任曾委婉对她说过的原话。
——明心啊,你太冷了,冷得像块儿冰。跟你说话,感觉热气都被吸走了。你这样,同学要怎么跟你做朋友呢?
那时季明心回答的也是这句——我不需要朋友。
冰没什么不好。稳定、纯净,不会因为温度变化就沸腾或蒸发。
独来独往就很好,她给别人提供不了任何情绪价值,别人也给她提供不了。
她说完,突然安静下来。
隔了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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