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倾又惊又喜，声音不自觉染上哭腔，慌忙扑进郑怀盈怀里:“我还以为你死了！”
“嘘，快走。”郑怀盈看出她的兴奋，连忙制止住她的话头。郑怀盈又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祝失，看他脸色发青满身是血，忍不住啧啧问道：“祝师兄这是怎么了？”
季倾也压低声音，边扶起祝失跟着郑怀盈往屋后走，边小声解释：“师兄刚才中了毒，又受了刀伤。外面全是追兵，估计这间小院马上就会被他们搜查，咱们得赶紧走。”
郑怀盈来到屋里喊上刘疏简，刘疏简还在柴房劈柴，头上包着白布，一张白玉般的脸如今沾满了灰。郑怀盈上前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刀，催促道：“别劈了，快走吧，一会追兵该来了。”
“什么，追兵不是已经被小爷以聪明才智，略施小计给甩掉了吗？”刘疏简头上受了伤，最近浑浑噩噩的，脑子有些跟不上。
郑怀盈示意他往自己身后看：“你看我身后，多了什么人没有。”
刘疏简愣怔看着她身后的季倾和祝失，又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喃喃自语：“我被那帮孙子打出来幻觉了？完了完了，这要是治不好，我估计一辈子就要当傻子了。”
郑怀盈被他的话气得不行，又在脑瓜上打了一下：“什么幻觉，我刚刚把他俩救回来，追兵就跟在他们后头，马上就到，少废话了你，赶紧逃命吧。”
刘疏简被她这么一打，脑壳间反而突然清明了许多，赶紧接过季倾肩上的祝失，几人接连翻出后窗，迅速往外奔逃。
与此同时，文端公主与护送随行的守卫正藏身于一户农妇家中。那老妪也是陶陵山庄在外安插的探子，与将军接应后，便立刻将人迎回自家院内。
寒风肆虐，老妪的腿脚又不好，就和公主在屋内等着，留一队卫兵在院中时刻观察外面的动静。
那老妪有一个小孙女，约摸五六岁的模样，正趴坐在地上，在地上铺的画纸上认真描绘春日的花鸟。文端公主坐在垫了软垫的椅子上，静静侧头看那小姑娘。公主的发髻因逃亡奔波略显松散歪斜，微微歪头时，发髻便随着她的动作往同侧小幅度偏斜。
侍女正要上前为她重新梳拢发髻，忽然注意到文端公主的目光，便顺着往那小女孩的画上看了一眼，随即笑道：“殿下平日里最喜丹青，莫不是是看入迷了？”
老妪听了侍女的话立刻会意，忙上前恭维：“这丫头一个孩子家，那画着玩的东西，哪能入的了殿下的青眼？老婆子这就去取了纸张颜料拿来，殿下亲手所作才是真璞玉呢。”
文端公主当即推辞:“不必了大娘，眼下事态危急，这作画之事有些不合时宜。”
“哎，哪能呢。外面都有人守着，左右这会也没什么事做，就当替殿下解解闷罢了。”老妪忙不迭去取了纸笔来，将仅有的几副颜料用清水化了，分别放在茶碗里一字摆开。
公主犹豫地走到书案前，素手轻拢衣袖，拿起了搁在一旁的画笔。那小姑娘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撇下手头的画就往桌边围来，双手支撑桌沿，踮着脚好奇地往纸上看。
画笔先蘸了重墨的色彩，在纸上从容一运，拉就一条盘曲虬结的枝干。洗净笔锋，再取一抹泛着蓝灰的银白，在枝头细细点染，顷刻间绽出数朵盛放的梨花。
笔尖又浸了如墨深绿，正要开始点缀叶脉时，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脑中浮现出被困于重重宫闱中的那天，许久未见却突然驾临的皇帝，满脸堆笑前来送赏赐的内侍，以及那句命她和亲的话语。
文端公主手腕一抖，树叶打了个弯，别在地下的梨花上头。她呼了口气稳住手腕，后背不觉浸上一层薄汗，呼吸都不自觉紧张起来。
笔锋落在纸面，颤抖不止，画就一条歪歪曲曲的折线。索性什么也不想，她凝心静气再添一笔，试图扭转这两笔疏漏，却是越描越乱。
几次尝试后，她再也忍耐不住，猛提起笔锋狠狠划过，将整个淡雅的画面骤然撕裂。
众人都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各个大气都不敢出，缩着脖子在一旁紧盯着公主的动作。豁开这个理智的口子，文端公主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躁郁，将画笔按在离自己最远的颜料碗中一次拉过，毛笔混着深红石青鹅黄太白，用力砸在整幅画面正中央，笔墨飞溅。
她的眼角渐渐泛起红意，氤氲着一层微薄水汽。那脆弱到稍加用力就会折断的手腕上，青筋隐隐突起，带着毛笔在整张纸上不断挥舞游走，把整幅梨花图凌辱得面目全非。
良久，文端公主慢慢将手中的画笔放下，恍惚看着面前灰黑残败的破纸，伫立无言。她的浑身突然止不住发抖，转身退到墙角坐下，只将后背留给众人。
屋内安静得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呼吸，所有人目光紧随公主的脚步移动。侍女小心地走到她身边，试探着抚上她的背，蹲下身轻声问：“殿下，您还好吗？”
顺着向她低垂脸上看去，文端公主埋到锁骨下的面容布满晶莹泪痕。侍女吓了一跳，正要问她，却被公主的眼神立刻制止。侍女犹豫了一下，紧紧握住了她垂在一旁的手。
那老妪早已吓得汗如雨下，冷汗津津贴着后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恕罪，是草民唐突了，还请公主责罚。”
文端公主将头埋在阴影里，虚虚抬手，朝她的方向安抚：“不必，本宫想自己安静片刻，你们不必再请罪了。”
屋内的众人纷纷应下，远远退在房间的最左侧，不敢往她这里看。文端公主垂头闭眼，将身体缩进右侧的角落里，寻求片刻的心安。
再次睁眼，她的手还被侍女拉着，回头望去，所有人都离她们远远的，好似中间隔着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文端公主心头涌上一阵夹杂着酸涩的慌乱，却对那道无从消弭的隔阂束手无策。
正在屋内的气氛凝结至寂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大门被骤然推开：“有官兵朝这边来了，快走。”
侍女赶忙扶了公主，守卫将她们护在中间，拉扯着她逃向小屋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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