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阳说想照顾他一辈子,永远不离开。
听到这话,秦之言的第一反应是想笑。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孩儿,张口闭口就是一辈子,那么轻飘飘就把一辈子给出去,就像短短的一生里有无数个一辈子。
随意得近乎轻浮,天真得近乎可笑。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他,于是他没有笑。
可他也不会被一句话打动。
“你先休息。”秦之言说,“以后再说。”
商阳见他又要走,下意识地跟着向前走了一步。可听见他说的内容,只好听话,犹犹豫豫地顿住脚步,眼巴巴看着他:“那我们聊聊天好吗?我们以前也会聊天的,你记得吗?”
走到门口的秦之言心想,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聊的呢?过去的种种,不过是对亲戚家小孩儿的客套罢了。
他乐得开心就哄两句,心情不好就懒得说话,和逗弄一只小狗有什么区别?小孩儿怎么还当真了。
可他终究是顿住脚步,折返回来。
商阳见状高兴极了,一瘸一拐地去角落的饮水机接了杯水来给他,在他身边坐下。
接过水端在手里,秦之言道:“高考结束了?”
商阳点点头:“这个月八号考完的,已经过去一周了。”
秦之言:“嗯。”
商阳:“嘿嘿。哥哥,你喝水。”
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圆圆的小虎牙,甜蜜又可爱。
秦之言发现他是真的很开心,那是一股纯粹的、几乎没有道理的开心,即使在这样尴尬的氛围下,在这样糟糕的一晚之后。
越纯粹的情绪越会传染,受到影响,秦之言的心情也略微放松。
他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舒适地靠在柔软的沙发里,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问:“有心仪的学校和专业吗?你父母有没有给你一些建议?”
商阳道:“已经选好了,是早就选好的学校。我的分数应该是够的。”
“嗯。”秦之言没再追问,“趁着暑假多放松放松,约同学朋友多聚聚,多玩玩,以后见一面少一面了。”
“但是我想和你玩。”
秦之言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大写的事实跳出来提醒他——他不是在和亲戚家的小孩聊天,而是和他刚睡过的、满口要照顾他一辈子的小孩聊天。
商阳央求:“之言哥哥,你暑假有空吗?我们去国外玩好不好?就我们两人。”
秦之言刚好转的心情暗沉了下去,他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小几上,语气冷淡:“抱歉,我不能出国。”
那件事之后,他的护照就被老头儿给扣下了,在可预见的未来,他都不能出国。
商阳很聪明地没有追问,不太熟练地转移话题,问他今天有没有安排。
秦之言却没有了再聊下去的心情,拿出手机在联系人里翻找一通,发了笔转账:“恭喜你毕业,这段时间忙,没有提前准备礼物。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就去买,不够再跟我说。”
商阳看着手机里多出来的二十万转账:“……”
或许是察觉到此举的歧义,秦之言解释:“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再多说,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商阳又来了,秦之言没见他。
隔了几天又来,秦之言依然没见。
第三次,依然没见。
秦之言有意在冷他,本以为冷他几次,他就会知难而退,带着虚无缥缈的“一辈子”离开,奔赴下一次心动。
可是没有。
商阳甚至不觉得在被冷落,依然按时按点来秦家大宅打卡。
他一点也不烦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陪长辈、老人喝茶聊天,什么话题都能聊,什么话题都接得住。
上了年龄的老人最怕寂寞,有这样乖巧听话的后辈来陪着,欢喜得紧。
秦之言不出现,商阳就期待着下一次。秦之言出现,他就开开心心地倒水,问候。
总会腻的,秦之言想。
终于有一次,商阳来的时候,他正与秦父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大争吵。
那件事情后,母亲搬离了大宅,父子关系也降至冰点,骨血之亲甚至不如点头之交。持续了几个月的低迷气氛被一颗火星引燃,彻底爆发。
秦父气得把茶缸狠狠往地上一掷,指着人骂道:“你看看你,像什么话!你弟弟天天忙公司的事情有多累你知道吗?他比你年纪小,都知道多学习。你呢?天天除了寻欢作乐,还会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弟弟。”秦之言冷冷嘲讽,“倒是有个妹妹,现在人在哪里?”
秦父怒火攻心,气得又砸了个烟灰缸过来,怒喝:“你还有脸提你妹妹!”
商阳踏进门时,狠掷到墙上的烟灰缸砸落了一幅壁画,正摇摇欲坠。
秦之言瞥见他的身影,心里冷漠地想,再傻的人此时都应该转身离开。
掺和进别人的家事,费力不讨好,那是精神病人才会做的事情。
可接下来的事情出乎他的意料。
商阳接住那幅摇摇欲坠的画作放到桌上,笑嘿嘿地对秦父说:“伯父下午好!谁惹您生气啦?”
看到有人来,秦父勉强压抑了怒火,冷哼:“还不是这个逆子。”
商阳可不接这样的话茬,轻松转移了话题:“您不喜欢这幅瑞鹤图嘛?我爷爷昨儿刚得了一幅花鸟图,是朋友送的,据说是宋徽宗的亲笔流落在民间,他眼拙看不出真伪,托我问问伯父您什么时候有空,帮忙看看,还说谁的眼力也及不上您的眼力好。”
秦父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嘿了一声:“哎呀,老人家真是的……我能有什么眼力!赶明儿我去找他。”
“他可指不定多高兴呢!”商阳说,“您坐,我来给您泡壶工夫茶,清清火。”
这么一打岔,气氛倒是活络了起来。
秦之言冷眼看着,他想,商阳居然连他家里的工夫茶放在哪里都知道。
泡完一壶茶,商阳这才和和气气地说:“伯父,我家里人都特别佩服您,说您管教孩子特别有一套,都羡慕您有之言哥哥这么好的儿子。还老是说,要是把我和他换一下,他们不知道能少操多少心。”
他话术稚嫩,目的明确,可胜在真诚。
秦父板着脸:“好在哪里?免费送给你要不要?”
商阳乐呵呵地说:“那真是求之不得,就怕您不肯给。再说了,虎父无犬子,有您这样的好父亲,之言哥哥当然是处处都优秀。您就是要求太高啦!”
半真半假的话一哄,秦父的气消了大半。他毕竟不能真的在小辈面前失了体面,当即挥挥手:“罢了罢了,你们去玩吧。小商啊,你是个好孩子,空了多管管他,劝劝他,让他知道好歹。”
商阳高高兴兴地应下,拉着秦之言回到楼上的卧室。
门一关上,秦之言道:“你要怎么劝我?”
大概又是他听惯了的那些话,该懂事了,该做正事,父母不容易,多体谅。
可是商阳却说:“倔老头,不分好歹,乱骂人,真讨厌。”
秦之言眉梢轻挑:“你骂的是我父亲。”
“他骂你,我就骂他。”商阳蛮不讲理,“你怎么可能有错。”
两分钟前他还在楼下笑呵呵地夸“有您这样的好父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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