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元明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丝毫不耐或嫌弃,默默收回了已经湿透的手帕。
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瘫软下去的孩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眼里沉淀着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手,稳稳扶住了云棠因为哭泣而前倾摇晃的小小肩膀,让他不至于倒下去。
少年的手掌坚定有力,透过单薄破旧的夹袄,给他支撑。
直到云棠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从嚎啕变成断断续续,抽噎的呜咽。
眼泪流干了,力气也仿佛随着泪水流尽,小小的身子软软地往旁边滑。
燕元明松开扶着他的手,站起身来。
蜡烛即将燃尽。
他走到那张摆着烛台的破旧木桌前,拿起旁边放着的,一对新的白烛。
也不知是谁准备的。
或许是他那早逝的娘亲生前从牙缝里省下,偷偷攒下的。
就着旧烛最后那一点黄豆大小,摇曳欲熄的火苗,将新烛的烛芯点燃,稳稳插-进积满烛泪的粗陶碗里。
新的烛光亮起。
虽然依旧微弱,但毕竟是新的,完整的蜡烛,光晕稳定了许多。
昏黄温暖的光努力地扩展开,驱散了一些即将笼罩的黑暗,给这冰冷的灵堂带来一丝延续的光明和暖意。
也照亮了榻上逝者平静的遗容,和地上孩子哭得红肿狼藉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回云棠身边,再次蹲下。
云棠哭得眼皮红肿,眼神茫然空洞,却少了几分死气。
燕元明将那块皱巴巴的素帕,轻轻塞进他冰冷僵硬,指节通红的小手里。
“拿着。”他说。
他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轻暖无比的银狐裘斗篷。
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斗篷带着少年温热的体温,不由分说地裹在了云棠单薄颤-抖,几乎冻僵的小身子上。
有一股浅浅的,类似雪后松柏般,清冽干净的气息,
狐裘很大,几乎将七岁的孩子整个包了进去,垂到脚面。
瞬间,无处不在的刺骨寒意被隔绝了大半,变成了陌生而厚重的温暖,令人恍惚。
领口蓬松的银狐毛蹭着云棠冰凉的脸颊和脖颈,柔软得不可思议。
云棠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哭得昏沉发木的脑子更加迷糊,意识飘忽。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块湿-漉-漉的帕子。
上面还残留着眼前少年一丝体温和气息。
身上沉重而温暖的狐裘将他拖住,像是沉入了一个不敢奢望的暖梦。
燕元明最后看了一眼草席上的女人。
无声无息,再也不会醒来。
又看了眼被裹在宽大狐裘里,只露出一张惨白脏污,泪痕交错小脸的小孩。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凛冽的风雪立刻呼啸着扑进来,吹动他宝蓝色的衣袍。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似乎要吞噬一切的寒风大雪里。
“吱呀——”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
灵堂里恢复了寂静。
新换的白烛静静燃烧,流下温热的烛泪。
孩童裹在陌生却无比温暖珍贵的狐裘里,小手紧紧握着湿帕,跪在原地,怔怔望着那扇紧闭木门方向。
风雪拍打门窗的声响,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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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燕元明“路过”冷宫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
起初云棠以为是巧合,但后来发现,这“巧合”未免太过规律和频繁。
有时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他会带来一包用干净油纸仔细包好的,御膳房做的精致点心。
桂花糕洁白松软,豌豆黄细腻清甜,枣泥酥外皮酥脆……都是孩子会喜欢的口味。
他总是将点心放在云棠够得着的,那扇破旧窗台内-侧,留下一句:“我不爱吃甜的,放着也是浪费。”
不等窗内的反应,便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有时是午后,雪后初晴,他会“随手”丢下几本蒙尘的书。
但页面完整,内容浅显。
《三字经》,《千字文》,还有一本边角磨损,但内里图画生动的《山海经》异兽图册。
“旧书,给你认字玩。”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无用之物。
可那些书都干干净净,没有虫蛀,墨迹清晰,分明是被妥善保存的。
有时,他会在云棠冻疮发作得厉害,手上红肿溃烂,又痛又痒时,带来一小盒气味清苦的青色药膏。
药膏盛在细腻的白瓷盒里,一看便非凡品。
“我用不上的,治冻疮好像有用。”
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不欲多谈的口吻。
药膏抹上去清清凉凉,痛痒立减,不过几日,红肿便消退,溃烂处也开始收口生肌。
他并不多话,每次停留的时间也很短。
常常是放下东西,说一两句话,便转身离去,仿佛真的只是顺路经过,心血来潮。
但那些点心总是温热适口,像是刚出锅不久。
那些书恰好是云棠那个年纪能看懂且极易产生兴趣的。
那药膏更是对症奇效。
云棠从一开始的警惕茫然,不知所措,到后来渐渐习惯。
甚至会在他常出现的时间段,悄悄挪到破窗边,透过窗纸的裂缝,紧张又期待地等待。
虽然大多时候,等来的只是轻轻放在窗台上的东西,和远处一个模糊的,匆匆离去的挺拔背影。
偶尔,他能看到少年回头瞥一眼窗口,目光与他的视线有一刹那的交汇,但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直到有一次,燕元明来时,云棠正蹲在殿前未被积雪完全覆盖的空地上,用一根枯枝,照着那本《千字文》上模糊的字迹,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描画。
小手冻得通红发僵,字迹更是东倒西歪,惨不忍睹,但他写得很认真,小脸紧绷,嘴唇抿着。
燕元明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静静看着。
雪地里那些扭曲的笔画,和这孩子冻得发-抖的固执模样,形成对比。
忽然,他也蹲下身。
雪地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云棠吓了一跳,手里的枯枝差点掉地上,惊慌回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燕元明没说话,伸出手,从后面握住了云棠那只冻僵的小手。
少年的手掌比他大得多,温热干燥,完全包裹住他冰冷红肿的手指,连同那根枯枝一起握住。
那温度烫得云棠一个激灵,下意识想缩手,却被稳稳固定住。
燕元明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稳清晰。
呼出的白气与云棠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成一小片朦胧的雾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这个字,笔顺不对,应该这样。”
他握着云棠的手,带着那根枯枝,在洁白的,未被践踏的雪地上,一笔一划,重新写下一个字。
动作很慢,很稳地引导。
云棠僵硬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包裹和牵引下,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
感受着枯枝尖端在雪面上划出的阻力,感受着每一笔的起承转合,力道走向。
雪屑被划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形成清晰的痕迹。
那是一个“守”字。
结构端正,笔画有力,与云棠之前歪扭的字迹天壤之别。
然后,是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守得云开见月明。”
七个字,一个一个,工工整整地出现在雪地上。
在冬日午后惨淡而纯净的天光映照下,无比深刻,仿佛不是写在雪上,而是刻进了永恒。
笔画间,蕴含-着沉稳的力量。
燕元明松开了手。
云棠的手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怔怔地看着雪地上那行字。
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字,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写”出完整而有意义的句子。
少年指着那行字,目光落在云棠仰起的,仍带着惊愕和些许迷茫的小脸上,声音更温和,落入耳中:
“记住这句话。”
“天不会一直阴着,雪也不会一直下。”
“熬过去,坚持下去。”
“总有云开月明的时候。”
云棠抬头看他。
少年逆着光,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眉眼在光晕中有些模糊,看不真切表情。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沉静如古井,又仿佛有星火在内里燃烧。
那是云棠在冰冷绝望,看不到尽头的冷宫生活中,从未见过的光亮。
陌生,却让人想要靠近,想要抓住。
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滚烫。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将这句话,连同少年握着他手时传来的,让人想落泪的温暖,一起深深烙进了心底最深处,支撑他度过之后无数个寒冬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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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云棠刻骨铭心,是那个同样严寒的深冬夜晚。
乃至在十年后回忆起来,依然心悸不已的,
距离娘亲去世,已过去数月。
他靠着燕元明偶尔接济的点心和偷偷省下的,坚硬如石的口粮,勉强活着。
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寒冷侵蚀,让他的身体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的弦。
那夜,没有任何征兆,他忽然发起了高烧。
或许是白日里在雪地里待久了,寒气侵入了五脏六腑。
或许是前几日偷吃了一口已经发馊的残羹。
又或许,只是这具孱弱身体积攒的所有疲惫和损耗,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病势来得又急又猛。
到了夜里,他已烧得神志模糊。
浑身滚烫得像块火炭,皮肤摸上去烫手,却冷得直打哆嗦,牙齿格格作响。
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
嘴里含糊地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娘。
剧烈的头痛像锤子在敲打太阳穴,呼吸带着肺腑灼烧的痛楚。
破屋里除了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以及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再无其他响动。
没有水,没有药,没有能求助的人。
黑暗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冰冷粘腻的气息,一点点将他吞没。
意识在高温和寒冷交替的折磨中逐渐涣散。
他想,也许就这样了吧。
和娘亲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寒冷的夜里。
明天太阳升起时,变成一具冰冷的,无人问津的小小尸体。
也好,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再害怕明天……
就在他觉得自己最后的意识也要被黑暗吞噬,身体轻飘飘,快要坠入无底深渊时。
“砰!”
破旧的门板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凛冽的风雪和一道更加凛冽的身影一同闯入。
燕元明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冲了进来。
银狐裘的毛领上沾满了雪粒,眉梢眼角也凝着寒霜。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面色紧张惶恐,不停搓着手的老者。
看到榻上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孩子。
燕元明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狠狠拧在了一起,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几步跨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云棠滚烫的额头,又快速摸了摸他冰冷颤-抖的手脚。
脸色愈发沉凝,薄唇抿成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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