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容彦，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个窝在家里，套着洗到发白的宽松卫衣、踩着毛绒拖鞋，蹲在兔笼前笨手笨脚给她换水添草的背影。
不是舞台上被亮片西装裹出一身锋芒，在聚光灯下重复着舞步、时刻注意表情管理的偶像。
也不是那天淋着暴雨、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苍白的额角，失魂落魄走回家的落魄少年。
今天的他，穿了一件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浅蓝色牛仔外套，头发被拉直了一些，蓬松柔软地搭在额前，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透着一股清隽的书卷气，像一个刚从图书馆走出来的大学学长，连指尖都带着纸页的干燥气息。
汐桐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然后非常不争气地在心里“嘶哈”了一声。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又酥又麻，兔耳朵差点没压住，险些从发间弹出来。
她暗自咬牙，腹诽道：这男的长成这样，还装乖，简直犯规。
但她面上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红棕色的眼眸半眯着，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像是在说：“还行吧，勉强能看。”
容彦也看到了汐桐。
那一瞬间，他心底闪过一丝奇异的恍惚。
那双又圆又亮的红棕色眼睛，狡黠灵动，像极了他养在家里那只懒洋洋的兔乐乐。
乐乐每次讨零食时，也是这样歪着头，拿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怎么可能呢。容彦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乐乐肯定还在家里打滚睡觉，说不定又把水碗踢翻了。
他收回思绪，没有再看她。
罗亦函走到容彦面前，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妆造，略微颔首，嗓音低沉而平稳：“不错，用了心的。”
简简单单五个字，分量却重得让在场的人心里都是一震。
这位娱乐圈翻云覆雨的大佬极少夸人，能从他嘴里得到这么一句话，比任何通稿都管用。
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围着容彦转了一圈，眼睛猛地一亮，拍了一下手：“这个好！比原方案好多了！容彦你这个想法很对，唐子昂刚出场就是这种乖乖牌的感觉，干干净净没有攻击性，后面再一点点释放，反差才够大。”
他转头对旁边负责造型的小王说：“就按这个来，后面的造型也参考这个思路，把少年感做足。”
小王连忙点头，脸上的表情比领了年终奖还高兴，连声应着：“明白，导演放心。”
容彦微微弯身，声音平和温润：“谢谢导演，谢谢罗总。”
罗亦函随意摆了摆手，转身对汐桐说：“这边坐。”
他走到片场角落的休息区，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那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仿佛连空气都自觉地为他让了路。
汐桐跟着他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周围似有若无的目光投过来，她下意识将姿态端得极其优雅，背脊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微微倾斜，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下巴微收，肩颈线条舒展如天鹅。
那坐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旁边的场务小姑娘小刘又忍不住凑到同事耳边，压低声音：“你看她的坐姿，好优雅啊，像学过礼仪的。”
“也许是哪家的大小姐？”
“大小姐会用那种眼神看人吗？你看她看容彦的眼神——”
汐桐正在看容彦。
容彦已经走到片场中央，准备开拍。
导演在跟他说戏，他微微低着头，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轻声问一两个问题。
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专注，没有半分不耐，认真到了一种让人心动的程度。他站在那里，周遭嘈杂的片场仿佛与他无关，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泓深潭。
汐桐的眼神直勾勾，耳尖在发间忍不住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连忙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但她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甚至还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罗亦函。
罗亦函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眉眼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仿佛洞悉一切，好像知道她在看什么，也知道她心里那点藏不住的雀跃，但就是不点破，由着她自欺欺人。
反正他们也没可能。
汐桐飞快地收回视线，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片场中央的容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她绝不承认自己看呆了。
绝不。
导演说完戏，回到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逐梦少年》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容彦在书桌前坐下。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属于“容彦”的气息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角色。
他背脊挺得笔直，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握着笔，正专注地演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划过，声音细密而稳定，偶尔停顿一下，他便会微微皱眉，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思考几秒，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工整如印刷体的解题步骤。
他的动作太自然了，没有刻意的“演”，没有用力过猛的表情，而是完完全全地沉浸在角色里，一个认真、自律、对知识充满敬畏与热忱的好学生。
阳光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浮动，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暖金色的柔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倔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的题目。
汐桐盯着那张侧脸，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砸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容彦说过，他大学学的是金融。
如果他没有被星探江川里花言巧语骗去当艺人，如果他没有一脚踏进这个染缸一样的圈子，他现在应该坐在某个写字楼里，穿着熨帖的衬衫，打着规整的领带，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报表，偶尔加班到深夜，偶尔和同事在小饭馆聚餐吐槽，偶尔在周末的午后，抱着书坐在窗边，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身上。
他也许会结婚，也许会有一个孩子，也许会过一个平凡的、安稳的、不需要被全网黑、不需要在深夜一个人淋雨走回家的人生。
但他选了这条路。
一条满是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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