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刚刚垂落，楚明渊身侧就响起“噗”的一声轻响。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霜序，不要每次都耍赖。”

“嘤嘤。”回应他的是几声狐鸣，比往日捏得更细更软。

他感到那条狐狸尾巴正悄悄往自己腿上缠，便绷紧脸，干脆地抽腿转身。

霜序连忙追上来，故意“呱唧”一下把自己摔得四脚朝天。那柔软的肚皮整个露在外面，狐狸眼湿漉漉地眯起，嘴里哼哼唧唧，好像摔得很疼。

不过，楚明渊一听便知那是装的，不为所动。他甚至往旁边挪了挪，不让霜序把爪子蹬上来。

霜序却不依不挠，保持仰躺的姿势，扭腰追索他的手掌，非要把自己毛茸茸的臀尖塞进他掌心。

“别闹。”他蹙起眉，索性抱起双臂。

结果，霜序趁机蹿到了他腿上，四只爪子死死勾住衣角，一副打死也不下去的赖皮样。

“你真是……”他无法再装作看不见，手钳住狐狸嘴，食指抵在它唇边，重重敲了下去，“说过多少回，你何时才能长记性？”

“嘤。”

霜序在他抬手时就紧紧闭上眼，待指节落下，方悄悄睁开一线缝隙，怯生生地向上望去。

楚明渊虽见惯了他这般装可怜，但到底下不去手，只冷冷问：“下次再遇险境，该当如何？”

白狐立刻跳了起来，两只前爪抱住脑袋，做出躲藏的样子。

“若再不听话，该当如何？”他又问。

白狐忙不迭更换姿势，上半身趴伏，屁股对着他高高撅起，仿佛在邀请他打上去。那条狐尾左右甩动得太用力，险些将自己带得跌落膝头。

他的唇角轻轻一勾，被霜序眼尖地瞥见，马上把下颌枕上他肩头，两只狐耳讨好地抖动。

“行了。”他道，“变回来，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

霜序见他终于消气，欢天喜地地化回人形。

结果，楚明渊一看到他脖颈与肩头的惨状，抬手便是几巴掌重重拍在臀上，直打得他眼泪汪汪，嗷嗷直叫。

——

翌日清晨，陆玄翊避开众人耳目，再次悄然潜至楚明渊营帐附近。

一个戴着素纱帷帽的身影正蹲在马车旁，手中捧着满满一把野果。那人时而自己咬上一口，时而将果子喂给身旁的马儿。

陆玄翊正要上前，步子倏然一顿。

他低头对照地面水洼整理了一番仪容，又刻意绕到朝阳方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徐徐升起的艳阳，这才缓步靠近。

“早。”霜序被他的影子笼罩，掌心向他摊开，“尝尝？”

他向来不喜甜腻之物，本想推拒，手却鬼使神差地伸了出去。结果恰好咬到一颗没熟的果子，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脚底突然被轻轻撞了撞，他低头一看，发现地上散落几颗野果，一群蚂蚁正卖力搬运这些庞然大物，忙得不可开交。

“你连蚂蚁也喂？”他顿时乐了，“也是，这方圆百里，除了这些马儿，大概就剩这些虫子了。昨日猎场里空荡荡的，什么猎物都没有，就好像它们提前得到风声，赶在狩猎前集体逃走了。”

霜序意外地沉默，从帷帽下飞快掠了他一眼。

陆玄翊看到他白皙的脸上眼皮微红，立刻收起笑意，低声道：“我走之后……你可还好？”

“没事儿。”霜序摇摇头。

他在楚明渊面前向来记吃不记打，一顿教训过后，便自顾自地单方面和好如初。更何况，今晨楚明渊还给了他从猎场带回的野果，有了吃的，他自然早把昨日不快抛至九霄云外。

“殿下也是担心你。”陆玄翊安慰他，“你也是，明知安王对你不怀好意，还往他面前凑。昨夜若无人及时赶到，你怕是真要吃亏。”

“我明白的。”霜序仰起脸，扬唇对陆玄翊浅浅一笑，“谢谢你。”

楚明渊刚迈出营帐，就看见蹲在地上的陆玄翊犹如被咬了屁股一般猛地弹起，脸比熟柿子还红。

与楚明渊目光对上，他手足无措地挠挠头：“殿、殿下来了。”

楚明渊点点头，朝二人走来，示意陆玄翊随他们一同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很快并入大部队，一同往北驶去。因为猎场异状，原定三日的围猎草草收场，众人遂提前启程，前往行宫。

霜序登上马车后就摘下了帷帽，陆玄翊偷偷瞟了一眼，见后颈那片肌肤已薄薄敷了层药膏，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只是这马车于他与楚明渊这等八尺有余的身量实在不算宽敞，霜序被他们夹在中间，总是动来动去，好像怎么坐都不舒服。

他刚想侧身让位，霜序却忽然“嗷呜”大叫，捂着屁股跳了起来。

“我挤到你了？”眼见霜序眼角泛起泪花，他急忙道，“那我不坐了，你过来吧。”

楚明渊先他一步起身，递给霜序一块软垫，神情有些微妙：“且忍忍，行宫不远，很快就到了。”

陆玄翊从未听过楚明渊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话，愕然扭头。

霜序不像他那样大惊小怪，撇着嘴角接过软垫。

不过，他不愿再坐上车座，转而将垫子搁在楚明渊两脚之间，后背倚上男人小腿，懒洋洋地闭上眼。

楚明渊则神色如常地回过头，与陆玄翊谈起正事：“可有寻着那女官？”

“寻着了。殿下所料不差，确实有人要灭她的口，我已将人处理。”他也正色道，“只是那女官行事谨慎，我暗中跟了她一路，只知她出自行宫，尚未摸清她背后是谁。”

楚明渊的手指叩了叩膝头，若有所思：

“长公主那边也扣下了一个昨日在阁楼生事的女官，不知可曾审出些眉目。或许，我能借此人与她交换些线索。”

陆玄翊认真听完，却没听出自己要做什么，忍不住主动问道：“殿下可还有差事交给我？今夜的宴席需要提前布置么？”

楚明渊沉吟片刻，摇头：“不必，想来我们也无从插手。稍后我要去拜会长公主，你若得空，不如替我照看霜序？昨夜那些人未能得手，今日或许还会再生事端。”

他立刻拍着胸膛担保自己必将把霜序护得一根头发都不掉，但说着说着，二人同时察觉不对——

太安静了。

他们齐齐低头看去，只见霜序头枕在软垫上，身子大咧咧地摊开，正全然不顾形象地酣睡正浓。

陆玄翊险些笑出声，楚明渊常年冷峻的面容也微微松动，露出笑意。他弯腰半扶半抱地揽起少年，霜序迷迷糊糊把脑袋靠上他的肩，很快又睡了过去。

——

三人在抵达行宫前兵分两路，陆玄翊先行抄小路摸去了楚明渊与霜序暂居的文澜阁。

待楚明渊屏退侍从折返回来，他正兴致勃勃地拉着霜序说话，追问他可曾看见那碧波池里的接天莲叶、金碧辉煌的殿宇。

“原以为皇宫已是极尽奢华，谁知这行宫更胜一筹。”他抚掌而叹，“咱们这位万岁爷真是深谙享乐之道——”

他自觉失言，瞥了一眼楚明渊。

“他素来不舍得亏待自己。”

楚明渊神色淡淡，语气甚至更为讥诮，“在位数十载，连天珩辖下几州都数不清，倒是每州都不忘修筑行宫以供游乐。”

陆玄翊哈哈大笑起来，一旁的霜序却对行宫陈设兴致缺缺。

方才一路行来，他连眼睛都没怎么睁开过，都是由楚明渊牵着手引路，似一缕游魂被拖曳至此。

“怎么困成这样？”见他不住揉眼，楚明渊拍了拍他头顶。

霜序停下动作，大眼睛责备地看向他。

“是我的不是。”楚明渊失笑，“今日你就在此好好歇息，我去与长公主商议些事情，不扰你清梦了，可好？”

“……我没嫌你打扰我。”霜序勾了勾他的小指，算作道别。

待楚明渊走出内室，霜序一头扎上床榻，立刻陷入柔软的绸缎。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意识迅速模糊。

然而这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

或许是盛夏暑气太重，又或许是某种预感在作祟，梦境始终混乱而燥热。

耳畔忽而是癫狂的笑声，忽而又响起凄厉哭嚎；明明睁不开眼，却能清晰感到一道目光一直缠绕自己，像蛇一样冰冷黏腻。

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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