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在种花,在向殿下扔泥巴》
元兴二十年的春天,雨水丰沛,及至暮春,更是连下了数日的大雨。
姝禾偶尔冒雨赴坊市经营,却遇上好几次黄门郎仗势欺人、强买强取,折损了好几盆高品芍药。她不禁想到,眼下还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自家也有些进项,要是天寒地冻,那些负薪卖碳、一贫如洗之人,又要如何度日呢?
这些宦人鱼肉市井,实在是可恨至极。她心中疑惑:早就听说,新政中有革除宫市、清扫积弊*一条,怎么近来,这些宦人却愈发嚣张了呢?
姝禾不敢再去坊市,便趁着雨天闭门在家,做些日常维护的杂事。
这天,晌午刚过,濯漪却冒着雨丝,早早归家。
姝禾颇感意外,见她闩了门,一溜烟跑进房内,满脸愁闷。
“也不知这上面到底如何,只听闻圣上突然大怒,斥责起崔相朋党勾结,祸乱朝纲。今日大家上值上到一半,均被先行遣散了去,柳大人已被察院请去谈话。”
姝禾正给她递衣,看着她换下湿漉漉的青袍,闻言大惊:“朋党勾结、祸乱朝纲几个字可不是儿戏啊!是否会波及底下人?”
“专办都乱作一团,众人彼此安慰,说我们这些小吏不过奉命行事。但我猜测,大家少不得被例行问询,如今我颇为担心柳大人,他今日被察院请去,到现在,什么消息都没传出来。”
姝禾道:“柳侍郎家世清贵,声名在外,想来不至于有大碍。这彻查一事是哪位御史在办?我听闻,不到下狱的地步便无妨,这御史台的察院并不那么难熬……”
濯漪摇头:“这我便不知了。虞部势微,专办之人也都来自各个小部,不成系统,打听不到太多的事。”
姝禾细细思量了一番,面上失了血色,已经往最坏的方向想:草木太盛,则地下枝蔓相连,这新政一事闹得过大,官员彼此依附,圣上必定忌讳。山雨欲来风满楼,只是这次,是打压还是清算?
“濯漪,我们逃吧。”她握住濯漪的手,“我们再逃一次。”
濯漪一惊,结结巴巴地说道:“何、何至于此?”
“因为新政难成!”姝禾正色道,“崔相内无军权,也未听闻有藩镇支援。这几日坊市上的宦人越发横行,想来是有恃无恐。我担心过几日便晚了,你若被扣下了,不出几日,便会被他们识察出女子之身,到时你当如何?”
“不会的。”
濯漪反而笑了:“我们这些底层文书,哪里够格让察院亲自提审?这个我倒是早打听过,即便问询,也是由吏部来做。不过是众人按序排队,唤去一间偏房问话,一人至多半刻时辰,问完便立刻催人离开,不过是走个过场。想劳驾察院的人亲自过问,我恐怕得做到侍郎之位才够格呢!”
“当真?”
“我的话,你还不信?”濯漪满心惦记着柳朔风之事,此刻根本无暇自顾。一边拭着湿发,一边喃喃自语,“不知眼下,柳大人怎么样了……”
姝禾见她执拗,也不知如何劝,暂且只能安慰是自己多心。
濯漪在家只歇息了一日。次日傍晚,便有小厮上门通知,他们这些人依旧需按时当值。
一夜辗转反侧。
隔天清晨,坊鼓敲了第一声,姝禾便醒了,瞧着墨蓝的夜色心中不安。批衣来到东厢,见昏黄的烛火下,濯漪正在换衣。
她走过去,替她拾起长长的束带,又帮她整了幞头和革带。
“二娘若是不穿这身公服,换了女装,也必定是貌美非常。”
濯漪笑道:“我自幼便喜欢这样的装束,如今在衙署当差,穿着这身青袍,更觉自在。”
见姝禾仍旧面露愁容,她温声道:“阿雨,当初执意留在长安,原以为很快便能揪出残害阿兄的叛党佞臣,现在想来,竟是天真得可笑。这许多年过去,我连跳出虞部都堪称奢望,何况报仇?我也算想通了,仕途既然走不通,不如做些实在事,也算不白费这些年的坚守。眼下我经手的,虽都是微末琐事,却让我觉得值得。凡事不磋磨不成器,此关纵难,也总得面对……”
姝禾被她一番话撼动,才意识到从前自己小看了她。
她以为她是因为心悦柳朔风之故,才一时热心新政之事,谁料竟有这样的思量。此时不免有些惭愧,便诚恳地握住了她的手。
“二娘,你的抱负,令人钦佩。想来天下事都由涓滴小事汇聚而成,并非一日之功,若此次真能打破积弊的格局,不仅解了长安百姓一桩心患,将来寒门士子、甚至女子,或许都能多一条出路。只是你说,圣上斥责新党祸乱朝纲,这罪名太重了,真的深查下去,难免牵扯出党同伐异之事,到时候覆巢之下无完卵,你心怀大义,我懂,可你无根无基,身份又在这里……抱负要守,但也要自保啊,万不可冒进,让自己陷入险境。”
“我明白的。”濯漪不住颔首,“你教我的,我都记在心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姝禾仍不放心,再三叮嘱:“今日若问询到你,务必托人捎个信回来,让我知道了,估摸着天色我好有打算,切记!”
“知道了。”濯漪点点头,又笑着摇着她的双臂逗她,“娘子也不要平白无故自己吓自己,我会见机行事!”
姝禾点头,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她在未亮的晨光里出了门。
她在家中惴惴不安,翻了几页书,望着雨后收晴的天空,却静不下心来。
待到午饭前后,院外果然有人敲门。
她忙起身跑出去,拉开院门一看,外面站着个白净小郎君:浅绯色圆领袍,浓眉压俊目,带着些桀骜之气,看着不过二十三四岁,见她走出来,他的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姝禾瞧着,他的穿着打扮并不像个虞部小厮,便行了一礼问道:“郎君是?”
“此处可是晋濯清家?”
姝禾忙问:“郎君可是受了濯清所托,来传话的?”
对方眼中闪过一瞬的迟疑,几乎是立即答道:“……是的,录事和同僚们被叫去了吏部,逐一问话,说是不回来用饭。”
姝禾虽有准备,但心还是突突地跳快了。
那人见她反应,便又补了一句:“他说他排的号在后头,回来估摸着要比平时晚些,夜宵要吃冷淘配拌荠菜。”
……
这一落一起,听得她愣了愣,反应过来才想起来道谢:“多谢小郎君。如今哪位大人是已经问询完毕了的?小郎君可否告知一二?”
他却皱了眉:“我不是什么小郎君,你看着也并不比我大多少。”
比你大,你可不就是小郎君吗。姝禾失笑,但见他虽然看着年轻,说起话来却一本正经,也不敢怠慢。
“是我唐突了,还请郎君见谅,费心告知。”
那人方作罢,托着腮想了想,回道:“那专办中,工部有两人,除去晋濯清,有个在前头的,是个瘦瘦高高的校书郎,并不记得姓名了。”
听着描述,姝禾猜测是许优。
门外人又问道:“想必你就是晋娘子了,我是从朱雀门骑马过来的,口有些渴了,能否借碗水喝。”
“哦应当的!”
姝禾连忙相让着,将他请进院内,吩咐王姥烧水。
那人也不拘束,栓马进了门,先把她家院子环顾一周,随后又将她和露面的王姥挨个打量了。
“这晋录事怎么也是个京官,钱都用到哪里去了?怎么家中就你并个老仆吗?”
“濯清只是微薄小吏,我也不是娇养之人。王姥是夫君老家的人,算得上是亲眷了。”
那人听了,挑了挑眉,一点不见外,在她们的小院里踱步起来。
“看来晋录事喜欢养兰。”
姝禾觉得他太过探究,便有些在意:“还未请教郎君姓名?如今在哪部哪司当差?”
他停了步子,像是早就料到似的。
“我姓沈,大家都叫我阿拾,在吏部不过打打杂。”
说罢,他走近了几分,掏出一块铜质鱼符,在她面前晃了晃:“姐姐谨慎点是好事,不过不必忧心,光天化日的,我可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我家中人非常喜爱园囿之事,我母亲也喜欢养兰,故多嘴了几句。”
听他突然改口唤她姐姐,姝禾头皮发麻,先是飞快扫了一眼他的鱼符,见上面的确是吏部字样,便稍稍放下了心。
“这兰花是我种的,平日里也在坊间卖,沈郎君要不要带一盆回去送给母亲?”
对方脸色变了变,收了笑意,目光转到她的脸上:“不必了。”
他的面孔是年轻的,眉梢和眼角都斜斜往上,神采飞扬,连带着眼神也十分锐利,姝禾不习惯被这样一双带着侵略性的眼睛盯着,适逢王姥提着壶,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娘子,水好了,和小郎君过来喝茶吧。”
二人进了正堂,坐了下来。姝禾亲为他斟了杯茶,见他干巴巴地坐着,便从内堂端出一碟吃食。
“郎君来得巧,这是我们自己新制的鲜花饼,请郎君尝尝。”
沈阿拾看了一眼,那鲜花饼做得精巧,看着便很有食欲,他却抿了抿唇,道:
“我不太爱吃甜的……”
姝禾正要劝说“不太甜”,王姥正巧拎着空壶经过他身旁,兀自拿了一块塞进他的口中。
“哪有年轻人不爱吃甜的!吃吧,吃了再说喜不喜欢的事!”
二人都吓了一跳。
那沈阿拾面上一本正经,嘴里塞了块饼,只能就势咬着,模样颇为滑稽。
姝禾方才见识到他敛了笑意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忧他迁怒于王姥,便赶紧打圆场:“王姥年迈,把谁都当小孩看待,还望沈郎君莫怪。”
他摆了摆手,仍旧鼓着腮帮子把饼嚼了吞下去,语气反而温和了些:“这小院只住了你们三个吗?”
见姝禾点头,他提高了声线:“晋录事这么多年真是毫无长进,我看……这院子也是租的吧!”
“想必沈郎君出身不差,不必为温饱操心。”姝禾不悦道,“我们普通百姓有一室安居,已是不易。”
沈阿拾道:“我家中有许多姐妹,所以见不得女子过得如此憋屈。你如此贤惠能干,看上这录事真是可惜了。”
她愣了愣,原以为他小孩心性,谁料说起话来一直口无遮拦,便有些生气。
“濯清在部中勤恳履职,所得俸禄大半都用来缴纳租税,堪堪糊口。郎君若真有心议论,倒该针砭这长安城的税赋,而非这般轻慢评说我夫君。郎君若是怜悯我,可以买几盆兰走,我见你亲切,可以多送你一丛。”
沈阿拾这才察觉出她是生气了,暗笑了一声,吃草的兔子竟然也会生气。
“可惜我今日出门未带银两,不然必定是要打包几盆的。”
姝禾冷冷说道:“郎君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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