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沚漪脊背微僵，铺平裙摆，端坐在素锦软榻上。

新帝新丧不久，凶礼在身。她今日穿了一件常服，外披青灰大袖衫，下着素罗暗纹长裙，长垂及地。

头上挽着圆髻，只插了一只素金凤钗，鬓边坠有珍珠，流苏轻垂，纹丝不晃。

女官随侍两侧。

明烛微晃，偌大的殿内连一丝呼吸声也无。

沈回钦掀帘入殿，步伐稳重，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他一走近，白沚漪便止不住紧张。

终于等到沈回钦站定。

“儿臣给母后请安。”

手不自觉拽紧了帕子，白沚漪微微颔首：“不必多礼。赐坐。”

她话落，便有人在软榻下半步处，铺了一只素垫矮凳。

沈回钦看了眼那矮凳，移步坐下：“多谢母后。”

她捡着不会出错的话，慈和道：“昨夜歇得可好？”

与她不同，沈回钦坐在那凳上，举止从容，应了一句：“劳母后挂心，一切都好。”

白沚漪尚未想出如何接话，好在宫女适时奉了茶水早点上来。

眼下在宫里身份尴尬，本是少说少错。但她想起今日是有求于人。

“这些时日朝政繁忙，皇帝还能日日记得来请安，哀家心中甚慰。”

她避开沈回钦看来的目光，硬着头皮接着道：“只是哀家这些时日在这宫里，愈是荣华加身，便愈发挂念生母。哀家的生母本是府中奴婢，一生坎坷，未享过半分福泽。如今哀家身居太后之位，可每每想到生母这般，便心中难安。”

她话落，抿了抿唇，会眼望向沈回钦。双目对视了片刻，白沚漪不知他是真没听懂还是听懂了不想理。

正举棋不定。

“母后心有挂碍，儿臣自该体察。”

“那便下旨，为杜夫人晋封二品诰命，另赐月例。母后以为如何？”

白沚漪咳嗽了声，欣然道：“那便有劳你了。”

她到底忌惮府中，放缓语调：“倒也无需太过，莫要越了宗法，夺嫡母名分便好。”

沈回钦指腹轻捻腕珠：“儿臣明白。”

白沚漪想了几日，沈回钦欲杀张冉，多半是因外戚干政。她缩着脖子，谨言慎行，未必就不能安然度日。

况沈回钦此人，无论内里如何，面上待她还是尊敬的。

她做“养母”的，关怀上心些，想来对方应当不会太为难她。

但她到底没敢真的将自己当沈回钦的“养母”。沈回钦攒着公务，每日还要来向自己请一次安，她实在受不起。

“你处理朝政，实在辛苦。眼下丧期未过，宫中礼仪一切从简。不若便把……”

“咳咳。”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白沚漪话被生生截断，未想好如何接上，抬眼对上沈回钦目光。她脑中白了瞬，忘了说话。

沈回钦看到她惊怔的模样，片刻，垂眼呷了口茶，眸中掠过几分浅淡的笑意。

目光错开，白沚漪心中一松，调整好神情，莞尔道：“不若便把手里头的公务搁置半日，歇息半日再办，也不迟。”

沈回钦语气虽疏淡，说出的话却也不失礼节：“劳母后挂心，儿臣明白。”

二人又道了几句场面话，白沚漪终于将人送走。人前脚离开，白沚漪面上笑容淡了。她倚回软榻上，重重松了口气。

“娘娘。”

金嬷嬷在后冷声提醒。

白沚漪坐正了些。她抬了抬手，将周围的人屏退。

金嬷嬷目光在白沚漪身上扫了扫，警告：“娘娘在宫里的一言一行，老爷都会知晓。”

“我心中有数，断不敢做出格之事。只是姨娘身份不高，我又无故升了位份，宫中本就多有风言风语。此举亦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一家人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父亲能让我入宫，也能让妹妹入宫，我如今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又怎敢自作主张，做出背叛府中之事？”

金嬷嬷冷嗤：“娘娘知道便好。”

饶是如此，白沚漪依旧有些奇怪，适才金嬷嬷为何不许她免去晨昏定省。余光瞥见金嬷嬷抬了抬手。

跟在白沚漪身边的一名小侍女将袖中的纸条递了上来。

白沚漪面无表情将那纸卷摊开，一目十行看过信上内容，却是将府中那帮人骂了个底朝天。

那些人要她将白今颂接去宫中陪侍，实则给她这三妹妹制造机会，接近沈回钦。

眼下新帝登基，人人都巴望着能得皇帝重用。

若能让沈回钦对白今颂动心最好，待两年后选秀，她便顺理成章提选白今颂为后，将白今颂送上那母仪天下的位置。

尚书府也能在沈回钦枕边安一个稳妥有利的眼线，将来白家在朝中行事也方便许多。

“信上内容，娘娘可看明白了？”

白沚漪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嬷嬷放心，既是父亲要我做的，我必然尽心竭力。”

“既如此，奴婢便等着娘娘的好消息了。”

这帮人动作极快，白沚漪前脚刚拟好懿旨，派人前往尚书府，第二日人就入寿康宫觐见了。

白今颂亦着素服，但细看便能瞧出，这衣裳是花了心思的。衣裳用的是缂丝罗，褙子窄肩收腰，袖子微宽不蓬，腰间系有一素色丝绦，垂感极好。

那双杏眼虽不娇艳，却也明丽。

她入了殿，规规矩矩行礼：“臣妹，叩见太后娘娘。”

白沚漪收回目光，叫人看座。

女郎提裙在凳上坐下，过了片刻，一双眼抬起，有些不耐烦地盯着白沚漪。

白沚漪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随侍的宫女太监应了声：“是。”不一会儿的功夫，殿中便只剩金嬷嬷和府中安置在她身边的几名侍女了。

“姐姐如今是当太后的人了，这排场气势，到底是不一样了。”白今颂一手支着脑袋，双眼微眨看着白沚漪，“姐姐可还记得，奴婢二字如何写？”

她这怨气怕是憋了一路了。要白今颂给一个身份低微，曾经只能跪着捡她的剩菜的人下跪行礼，怕是比杀了她还痛苦。

姐妹二人一向不合。

白沚漪的生母本是府中洗脚婢，当年白烨清喝醉了酒，方才有了她。

姨娘挣扎过后，想悄悄将她留下，不想生产那天，东窗事发，彼时主母亦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那爹看中姨娘美貌，又念及府中人丁稀薄，加之白沚漪到底是他的第一个女儿，留下了她。

白今颂的母亲气急，赶去的路上跌了一跤，致使滑胎。

若非如此，白今颂本该有个同父同母的姐姐或是兄长。

这些年他们留着她们母女，却也折磨她们。

白今颂来之前，白沚漪就在想，对方会如何讥讽她。

如今终于听到这不痛不痒的一句，先前忐忑的内心竟奇异的安定了。

她执过笔山上的毛笔，迎着白今颂不解的目光，当真在那澄心纸上写下“奴婢”二字。

她将那字大大方方展给白今颂看：“妹妹瞧瞧，可是这样写？”

白今颂似觉得她不可理喻，气得瞪大了眼。

白沚漪沾沾自喜：“看来入宫前那些书未白念，应是写对了。”

“娘娘。”金嬷嬷在后冷声提醒，“莫要忘了正事。”

白沚漪被左右盯着，收了心思，用商量的语气道：“明早陛下会来请安，届时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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