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语气实在太灵动了。

灵动到令祝余无法洞悉她言语中的意味。

她有些怀疑。

是不是不算通畅的英文交流，让二人之间的意会言传产生了错位？

可好像并不是。

琳安自始至终坐得很规矩、也离祝余很远，却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

她笑眯眯地，手指撑着下巴，透明的肤色吹弹可破，“老师，你要做的交易，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是的。

琳安从成为次女的那一刻起，就和普通人之间存在天差地别。她没有自己婚姻的主导权，但父母会保证让她高枕无忧地嫁入豪门，一辈子当一个无忧无虑的贵夫人。她没有自己的事业，但每年的生日，父母会将巨款存入信托基金，各式贵金存入银行，她无法背离这花不完扔不掉的富贵。

琳安是不被允许有自我的人。

就连她现在被允许坐在这里，也有着长达五年的铺垫期。

听起来很棒，不是吗？

不用努力、不需上进，永远有人兜底。

简直是完美的生活。

琳安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做个废物就好，做个能生存在这个世道中的有钱人，一辈子无忧无虑。

但往往有时候，只有生命受到威胁时，人才能突然“爆种”。

人是自私的，琳安更是。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性命甚至不如哥哥庄园中供养的隼鸟时，她心中的某种念头便像野火一样无法浇灭。

既然要有人成为家族的掌权人，那为什么不能是琳安？

琳安和哥哥同样优秀。

不，应该说，她远比哥哥优秀得多。

她比哥哥敏锐，却被家庭教师形容为愚钝笨拙的孩子，只有这样父母才会高兴。她比哥哥成熟，却因为过早的成熟而被长辈说教，认为她别有居心。

琳安今年，刚好24岁。

而她的母亲，就是这个年龄嫁入费迪南家族。

她笑着，对祝余说：

“老师，我没有理由帮你，更没有理由容忍你对我的家族产业动手动脚。”

祝余意识到，眼前的少女要比柳小姐难搞很多。

但她想要什么？

如果不想和祝余合作，那么不提这件事不是更好？

还有——郎洗星。

她十分刻意地引导着郎洗星靠近自己。

啊，脑子好痒，是要长出来了吗？

祝余讨厌这种与人交际、互相博弈的过程，她怠惰地伸手撑着脸，干脆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表情疲倦傲慢：

“我说，大小姐，你想让我做什么？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地谈？”

“我这个人，很讨厌勾心斗角，但我很听话。”祝余大言不惭，“我是可以舔老板皮鞋的牛马，如果大小姐想和我做交易，不妨直接雇佣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这段话完全是溜须拍马，祝余觉得试探毫无用处，不如把棋盘掀翻。

果不其然，这段话之后，她如愿看到了面前的琳安镇定面具之下，那一抹惊诧。

琳安的脸上笑意渐渐微弱，直到完全冷静下来，搭着脸颊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颤动着，直到它们在下巴上有规律地打节奏。

祝余站起身，在净水器旁取下一个一次性纸杯，先接了一部分热水，又兑了些凉的纯净水进去，将其放在琳安面前。

她俯身，穿着职业装的身躯挺直，虽然纤瘦，体态却很自由，身上的气味也简单清淡，是很难会让人感到讨厌的类型。

面容、眼神、手掌，每一处都很平静，间接地缓和了琳安的情绪。

“那么，你想让我做什么？”祝余问。

琳安没有再笑了，那张面具好似干脆利落地被她撕开，她只用碧色的眼眸盯着祝余看，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琳安见过很多人。

富贵的、贫瘠的，出众的、庸碌的，她自认为算是了解人类。

但祝余，很不一样。

她有一种天生的、无法形容的——

高傲。

对，没错，就是那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甚至自认为自己很低调的高傲感。

却并不让琳安觉得厌烦。

琳安抬手，拿起一次性纸杯抿了一口，娓娓道来：

“今年3月份左右，霍安比尔州发生了一起特大人员失踪案，备案的失踪人口大部分都是一些年龄偏大的小孩。”

“年龄偏大的，小孩？”

祝余问出口。

这两个词汇是怎么被放到一起的？

琳安神情不变：

“我说的年龄偏大，是指贩售。”

那双漂亮澄澈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情绪，“你知道的，无论是从人口贩卖，还是器官移植，更甚至于其他我们都不了解的方面而言，那些小孩都偏大了。”

祝余愣了愣，眼神微微震动。

这是目前唯一的、剧本中没有出现过的故事背景。

她做好了一定的准备，但也没有猜到自己会卷入这种事情中。

但转念一想，反倒是居然会答应孔在一做这些事情的自己更加不合理。

祝余吞咽着，声音稍稍有些干涩：

“然后呢？”

“但是，”琳安放下一次性纸杯的动作优雅得像在喝下午茶，“说实在的，我不在乎。”

“那些小孩是从霍安比尔州各地的贫民窟消失的，政府无法收容他们，父母抛弃了他们，他们的价值被重新审视。运气好的，或许能被需要孩子的父母买走，运气不好的放到拍卖会上卖出一个还算不错的价格，但那些都与我无关。”

琳安反复强调着。

她的神情很平静。

但这种过分的强调，更像是在装作不在意。

祝余点头：

“那么我需要做什么？”

琳安的指尖动了动。

一次性纸杯中的温水是刚好可以入口的程度，她的手握着，原本冰凉发麻的掌心也逐渐变得暖和起来。

她想必没有意识到。

自己抬眼，望向祝余的目光中，有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求救。

“我的……哥哥，”琳安生疏地、僵硬地说，“我查到了一些不怎么清白的帐，以及我的哥哥可能在其中横插一杠的证据。”

她说完了。

她沉默下去。

有些难堪的神情，和略显紧张的小动作，祝余明白，她心中并不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愤怒。

“所以，我明白了，”祝余道，“你帮我，我帮你？”

祝余食指圈起，轻敲桌面，四声，那是她和062定下的暗号。

敲完不到三秒，有人一脚踹开办公室的房门，风衣衣角被穿堂风吹得翻卷，他锐利的眼睛暴露无遗。

062走进来，并没有对面前的场景感到惊讶，反而理所应当地将手中的折叠刀晃了一圈，绕出弧花，接着干脆利索地塞进裤装大腿外侧的口袋里。

他走过来，站在祝余身后。

琳安看看他，又看看祝余的脸，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神情紧张起来：

“那个，我忘记了……办公室里有监控……”

并且是实时的。

祝余吸了口气。

琳安，说她聪颖，她确实很聪颖。

但说她有些迟钝，却也是真的。

大概是从小在贵族家庭长大的原因，她对于相对于靠近中层的生活环境，知之甚少。

祝余脸上的神情十分难看，她抬头，望着灰色的摄像头，难得有些结巴：

“这……这怎么办？”

琳安皱眉，当机立断，拿出手机就准备联络相关人员。

“噗、哈哈……”

女性的笑声克制。

只见到对面叉着手的祝余忍不住笑，眼睛弯弯的，将那双瞳仁微小的眼眸眯起。

“虽然很抱歉调侃了你，但我已经找了人帮我干扰掉了。”

灰土出马，任务是很难会有纰漏的。

更何况祝余的手机里，还有一位远程军师、顶头上司。

“喂！你真过分！”琳安很难得地、面上露出嗔怒的表情，她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和祝余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一个本不该有的程度。

“抱歉抱歉。”祝余摆摆手，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引人注目。

琳安敏锐地注意到，那个站在她身后、自从进来之后便一言不发的男人，也正悄无声息地敛目，垂头去观察着祝余的神情，头发毛茸茸的，就像一只随时等待主人命令的家犬。

琳安收回视线，祝余的笑好似也感染了她，她开始忍不住地放松下来，语气和缓地传达着自己的意图：

“我想，至少要找到哥哥真的参与这桩案件的证据。我不想拯救谁，但我绝不容忍家族中的掌权者是一个行为低劣的人渣。”

琳安说：

“你想要进入基金会调查吧？正好，那是我的父母为了哥哥进入公司而准备的跳板，我会找人安排你潜入，信息也可以随时同步。”

祝余双手交叉，学着孔在一的模样撑着下巴，问道：

“那你想要什么？仅仅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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