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双腿全部跪至地面，程今眉头一挑，满意大笑。

可他的背仍挺得笔直。

眼瞧沈黛颈侧的长剑越来越深，只半秒，那笔直的脊背便弯了下去。

他一点一点地向前膝行，早已将尊严抛弃。

身前的程今看谢棣如今这般，露出一脸讥讽相，不断喃喃：“对，这就这样，这样就对了。”

程今颇为自得，临了大发慈悲，带着威胁，蛊惑道：“谢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收下之前的礼物，与我合作，可保你二人性命无虞。”

闻言，沈黛厉声质问，眼中尽是悲愤。

“程今，你的那些礼物，是用多少军户的血汗钱堆叠，午夜梦回，那些冤魂索命，你真的能睡一个好觉吗！”

“能，怎么不能！这是朝廷欠我的，我应得的！”程今似乎被戳到了痛处，声音再次拔高。

“你也说了欠你的是朝廷，你用的是军户的钱，还有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钱，程今，你摸着良心说，你不会感到愧疚？”沈黛字字如刀，势要割破程今的内心防线。

“呸！”程今嘶吼，双目赤红，“愧疚！我有什么好愧疚的，这是他们欠我的！欠我的！朝廷不发军饷，我妻子得不到救治！凭什么，就因为当初我只是一名无名小卒吗，就因为看我妻子娘家无人，而我又在前线打仗，就让妻子那么孤苦无依的死去，到死，我都没见她一面！都没见她一面啊！”他哭喊道，俨然是对命运的不公，恨极了那些人！

“若你妻子泉下有知，看你如今这副模样，为了私怨，贪墨军饷，残骸同胞，她会作何感想？而你，又和那些剥削他人的官员又有什么两样！”沈黛丝毫不退，试图唤醒程今的良知。

“卿卿，别……”跪在地上的谢棣艰难出声。他怕沈黛激怒程今，有一个痛快该如何。

“你这个贱/人给我闭嘴！你懂什么，他们都该死，该死！”

此刻，程今被彻底激动，面目狰狞，摇摇晃晃地直逼沈黛。

“滚开，我来！”程今咆哮道，“我来！我要亲手割了这个贱/人的舌头！”

手下闻言，下意识将抵着沈黛咽喉的剑递给程今。

就那一瞬的功夫，沈黛一个弯腰，手肘蓄力，狠狠向后撞在那手下的肋下脆弱之处。

“呃！”手下猝不及防，痛哼一声。

沈黛顺势一个旋身，右手探出，五指用力一拧，“哐当”一声，长剑掉落。

“懿之！”沈黛出声。

谢棣闻言，立即将那把剑夺了去。

“好啊，我倒小瞧你这贱/人了！”程今又惊又怒，手掌用力，径直就要往沈黛身前劈去。

“卿卿小心！”谢棣见状，单手持剑，用尽全身力气，挑飞程今手中的剑。

却因失血过多，力道不够，自己手中的长剑，也被挑飞。

“哐当”一声，两把剑同时落向远方。

似乎用尽全身力气，谢棣身形不稳，沈黛连忙扶住。

顿时，手中沾满鲜血，那血似乎流的更多了。

“别管我，快走！”谢棣靠在沈黛肩上，哑声催促。

“走？哈哈哈哈哈！走不了了，谢棣！今天，你就跟随他们一起下地狱吧！”程今疯狂大笑。

“砰！！！”

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整个地洞。

巨大的热浪导致碎石尘土不断飞扬，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的摇晃！

墙壁和顶部都在大块大块的掉落碎渣。

沈黛这才惊骇发觉，那些横七竖八，歪歪扭扭躺在地上的人们，不知何时，身下早已鲜红一片！

“程今！你简直是丧尽天良！你这样做上苍绝对饶不了你！”沈黛上前，拔下自己的簪子，试图刺入程今的咽喉。

却被程今的属下陡然一踢，栽倒在地。

程今居高临下，伸着手指指向二人，“饶不饶我另说，你与谢棣，怕是见不了明日的太阳了！”

下一秒，爆炸声再次响起。

而程今和他的那名手下不知触动什么机关，脚下的一块石板竟缓缓升起，形成一个简易的升降台，载着他们迅速向上方逃去。

爆炸的余波不停地在洞内回荡，还伴随轰隆隆的坠落声。

年久失修的城墙，在炸药的一次又一次的点燃下，开始支撑不住，“哐啷”一声，一块足有半人高巨石猛然坠落，势要砸向沈黛所在的方位。

“卿卿！”谢棣根本来不及思考，用尽全身力气，将沈黛拉向自己，同时用宽阔的脊背和胸膛，牢牢地将她护在怀中。

此刻，他们正卡在两面残墙形成的夹角下。

巨石堪堪擦过谢棣，尘土四散，引得二人止不住的咳嗽。

因沈黛的伤口在咽喉，剧烈地咳嗽使得她的伤口不断扩大，素白的衣裙下，如大片大片盛开的红梅，绯红绮丽。

谢棣连忙捂住沈黛的脖颈，试图阻止鲜血的流淌。

他垂手，低声道：“卿卿，你怕吗？”

沈黛轻轻摇头，发丝擦过他的下颌，轻声道：“懿之，我不怕。”

说出这句话时，她紧紧回抱谢棣，她觉得自己头一次有了血肉。

冰冷空旷，长年烟雾缭绕的云峥宫，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什么温度都没有。

后来，学有所成，以苍生为己任下山游历。

每次回云峥宫，师父都不在，偌大的仙宫，都是她自己一个人过。

更深露重，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懿之，我……有点冷。”沈黛忽然低声说。

她的脖颈一直在缓缓渗出鲜血，其实谢棣比她伤的更重，为何他的胸膛是热的，她总感觉自己处于冰湖之中，好冷好冷。

谢棣的手一直紧紧捂着沈黛的脖颈，声音颤抖更甚，他莫名的感到恐慌，不断哀求：“卿卿，别睡，好不好？”

“嗯，我不睡。”沈黛努力睁开眼睛，可眼皮就像灌了铅，好沉，好沉好沉！

“懿之，你一定要提醒我，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没做，不能睡，不能睡。”沈黛不断重复着。

“好，好！不能睡！绝对不能睡！”谢棣连声回应，他垂手，嘴唇一直紧贴沈黛的额头。

“卿卿，你不是想看潮州火虎吗？过几天就是冬至，我们可以去看，街上人来人往，肯定十分热闹。还有还有……”谢棣哽咽道，“徽州的渔灯，除夕之夜，游鱼不绝。没过几天，便是上元佳节，京中词牌，花街游行，一定要去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