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听话》
内侍小步趋前,接过簿子,低头捧到御前。
皇帝缓缓翻开。
殿内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随着一页页翻阅,皇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不是震怒的阴沉,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凝重。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良久,皇帝合上账册,抬眼看向谢寻,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上面写的‘北地清河县,学田三千亩,景和二年转售福源当铺’,当铺东家是荣国公府三管家之侄——此事当真?”
满殿哗然!
荣国公府——那是太后的娘家,当朝第一外戚!
珠帘后,太后的手猛地收紧。
佛珠串在指间绷紧,几粒珠子相互挤压,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帘子晃动得剧烈了些,折射的光斑在御座前的地面上凌乱地跳跃。
“千真万确。”
谢寻叩首,额头触地,“赵康还交代,这三千亩学田,原该是清河县三所学堂的膏火田。田契在县衙存了档,每年收的租子,本该用来支付夫子束脩、补贴寒门子弟笔墨膳食。”
“可景和二年,县衙一纸文书,说学田‘历年欠收,入不敷出’,转手就‘抵卖’给了福源当铺。田被吞占后,学堂停了整整六年。这六年里,有十七个原本县试中榜、有望入县学深造的寒门子弟——”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要么去码头扛活,要么卖身给大户为奴,还有三个,饿死在了景和四年的荒春。他们的名字,赵康一个一个问来,记在账册最后一页。他说,他每记一个名字,手就抖一次,到最后墨都研不下去了。”
皇帝重新翻开账册,直接翻到末页。
泛黄的纸页上,十七个名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有的笔画生涩如初学字的孩童。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
王小柱,景和三年二月,因无钱购笔砚,退学;
李二狗,景和四年三月,父病逝,卖身葬父;
……最后一个名字后面写着:赵石头,景和四年腊月,饿毙于清河县西城隍庙,年十四。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文官队列中,曹璋的脸色由灰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握着笏板的手抖得厉害,象牙与掌心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身侧一名交好的御史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几乎是耳语般急道:“尚书!此时不宜妄动!等陛下决断——”
但曹璋已踏前一步。
那一步踏得仓促,袍角绊住了自己的脚,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声音嘶哑,甚至破了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陛下!此等江湖草莽,卑贱之徒,分明是构陷朝臣、污蔑太后母家!其心可诛!臣请立即将此贼下狱,交三司会审,严刑拷问,必能揪出幕后主使!”
这话说得太急,太躁,甚至失了臣子奏对应有的分寸。
“曹尚书。”
闻渡平静开口,甚至没有转身看他,目光仍望着御座方向,“账册在此,墨迹已干。
是真是假,其实最简单——派人去清河县,查地契存根,对历年租簿,问学堂旧址,访故老乡绅。三千亩田地,不是三亩三十亩,地契、租约、历年收成册目,总有痕迹可循。
若账册属实。
当按《大周律》‘侵盗官田’、‘坏学政’二罪并罚,涉事者夺职、追赃、流放,主犯……当斩。”
他这才缓缓转身,看向曹璋,目光沉静如古井:
“若属诬陷——再治谢寻之罪不迟。曹尚书以为,这般处置,可算公正?”
曹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闻渡的眼神——那不是质问,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锋芒都更让人心慌。
御座上,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有人开始悄悄换脚站立,久到铜漏又滴下三声水珠。
“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此事交由宸王督办。但今日是除夕,明日便是新春正月。按祖制,正月十五前不行刑狱、不派钦差、不兴大案——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让百姓过个安稳年。”
闻渡从容接道,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圣明。既是祖制,臣请旨:正月十六日,钦差启程前往清河县。”
“这半月期间,将谢寻暂押大理寺,非经三司共议不得提审;账册封存于内阁,由三位阁□□同看管,每日辰时、酉时两次查验封印;凡涉此事者,无论官职高低,皆不得离京——如此,既不违祖制‘正月不兴狱’之训,又能保公正,防有人暗中行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尊重了“正月不兴狱”的祖制,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又巧妙地将所有人的行动都限制在了京城——
曹璋的人动不了,太后那边也无法在正月十五前插手清河县销毁证据。
这半个月的时间差,像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一切悬置起来,却也给了有心人布局的余地。
皇帝看了闻渡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极快,像烛火偶然的跳跃。
“准奏。”
皇帝道,“就依宸王所请。正月十六,钦差启程。谢寻暂押大理寺,好生看管,不得有失。账册封存内阁,由张阁老、李阁老、王阁老三臣共管。退朝。”
“陛下!”
曹璋还想再争,却被他身后的同僚暗中死死拉住。
那同僚低声急道,声音里满是惶恐:“正月十五前动不得……这是祖制!陛下金口已开,尚书万万不可再谏!”
曹璋浑身一震,如遭冰水泼面。
他意识到御前失态的愚蠢,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一步步退回队列,低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额上汗珠汇聚成滴,顺鬓角滑下,悬于下颌片刻,终于滴落胸前补子,洇开一个深色圆点。
“退朝——”司礼监太监拉长了声音。
百官山呼万岁,开始陆续退出大殿。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环佩轻击声混杂在一起,却比来时多了许多压抑的私语,像蜂群低鸣。
明昭走在人群中,经过谢寻身边时,羽林卫正押着他转身。
两人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影中短暂相接。
他朝她极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在说:别担心。
然后便被押着,走向大殿另一侧的偏门。
铁链拖过金砖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哗啦声,渐渐远去。
经过曹璋身边时,明昭看见这位户部尚书正被几名同僚围着。
那些人脸上都带着安抚的神色,拍着他的肩,低声说着什么。但曹璋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唇微微嚅动,像在自言自语,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柄象牙笏板,指节白得发青,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看来,这老家伙的神经足够敏感。
午时,明府祠堂。
明昭跪在祖父牌位前,双手合十。
供案上香炉里三炷线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升腾,到梁高处才慢慢散开,融入昏暗的光线里。
她将朝会上的事低声说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轻轻回荡。
说到赵康血书的“七”字时,她顿了顿;说到三千亩学田和十七个名字时,声音有些发紧;说到闻渡争来那半个月时间时,才稍稍缓下来。
“祖父。”
她轻声,像在跟一个活着的人交谈,“他争来了半个月。正月十五之前,谁也不能动。这半个月……曹璋动不了,太后也动不了。谢寻暂时安全。”
牌位沉默着,深褐色的木质在长明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泽。
牌位前供着一碟松子糕,那是祖父生前最爱吃的,每年除夕祖母都会亲手做。
明昭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时,冰凉的金砖让她清醒了些。
起身时膝盖有些麻,她扶着供案边缘站稳。退出祠堂,轻轻掩上门。
门轴转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将祠堂内的静谧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院子里已经忙碌起来。
几个小厮正搭着梯子挂红灯笼,老管家徐伯站在下面仰头指挥:“左边再高些……对了,就那儿!”
廊下,丫鬟们正在贴窗花,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的红色剪纸在素白窗纸上格外鲜亮。
老徐回头看见她,笑着迎上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大小姐,今年府上的春联是老夫人亲笔写的。墨是上好的松烟墨,掺了金粉,太阳底下看可气派了!”
明昭走到正厅门前。
两幅洒金红纸垂下来,墨迹遒劲饱满,力透纸背:
雪压青松松更翠
霜侵劲竹竹尤直
横批四个大字:岁寒之心
墨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金粉细碎地闪烁。
松竹的意象,岁寒的隐喻,还有那股从笔锋里透出来的、不容折弯的硬气。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祖母由丫鬟搀着走过来,一身深青色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她望着那副对联,眼神悠远,像是透过眼前的红纸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祖父当年被停职查办那年,写的也是这一副。”
祖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有种穿透岁月的力量,“那是景和元年,先帝刚即位,朝局动荡。有人参他‘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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