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傍晚，倦鸟归巢。

云琅倚着窗栏远眺，王府的园子初具规模，只是到底是赶不上花期，那些匆忙种下的花树，枝条还都光秃秃的。

好在今日天公作美，夕阳把云彩染成艳粉，云琅从二楼向外看，桃花满枝，夭夭灼灼。

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燕子从桃花云中钻出来，低低地掠过八仙花浓绿舒展的叶片，飞上云琅面前的屋檐。

它回头看了一眼云琅，踩着瓦片蹦蹦跳跳。

“对不住，曲宁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燕子似乎听懂了，一跃而下，消失在云琅的视野中。

云琅听到一阵细声细气的鸟鸣，似乎刚刚的燕子正在与它的伴侣控诉这家人的言而无信。

最开始发现这对燕子的是洒扫的侍从，她立刻报告给了苏才。

燕子进屋本是好事，只是七王殿下向来觉浅，若是扰得她难以安寝，好事也变坏事了。

苏才便派了人趁燕子还没把窝做好，赶紧取下来，却被曲宁制止，并直接捅到了七王殿下那儿。

“几只燕子能吵到哪儿去，”云琅宽慰苏才，“它们难道还会比八皇子闹人吗？”

既然王府的主人发了话，这对燕子也就在此住下了。

最开心的是曲宁，她枯燥乏味的生活，终于多了一点鲜活的东西。每天她都要去廊下探望，顺便给燕子投喂她从花园里抓来的虫子。

冉慧对她的行为颇有微词，云琅倒觉得由着她开心就好。

又不是在京城，她不用像弓弦一样绷得紧紧的。

“她才十三岁呢，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

有云琅撑腰，曲宁更加肆无忌惮，她甚至做了一个驱赶瓦雀的竹铃挂在屋檐下，免得这对小夫妻被成群结队的恶霸围着欺负。

竹铃在风中轻轻摆动，天边的红云褪去，带走了白日的余温。

云琅掩上窗，转身回屋，她刚要坐下，身后就起了一阵风。

她回过头，只看到长离从窗外翻进来。冷峭的晚风扬起他的衣角，像一只张开双翅的林鸮，悄无声息地扑向猎物。

“今日你倒是来得早。”云琅笑道。

“窗开着，我就进来了。”

长离上前一步，驾轻就熟地接住云琅的手，好让她借力坐稳。

“殿下，您可有什么吩咐。”屋外传来侍女关切的声音。

“无事。”

长离听出侍女的声音很陌生，好奇道：“怎么你身边那个小丫头也不在？”

“事多，让她顶上。”云琅松开长离的手，“你不是明日要以遂家的名义来王府吗，难道计划有变？”

长离在云琅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殿下倒像是早算准了我会来，连杯子都给我准备好了。”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长离第一次在云琅这儿喝茶的时候，用的是云琅最喜欢的一个杯子。

暖玉做的，浮雕秋虫秋草，在光下一晃，水纹便如秋风般摇动草叶，手指一抚便能听到隐约虫鸣。

他走以后曲宁就把这个杯子挑出来，专门找了个盒子收着，免得混进云琅平日的用具里。

“还是殿下这儿的茶好。”长离只客套了一句，甚至也不等云琅寒暄回来，立刻问道：“听闻朝廷想让殿下与北地联姻？”

“你倒是消息灵通。”云琅嘴上淡淡，心里却十分满意。曲宁的动作果然迅速，想必整个清石城都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朝廷可有人选？”长离接着问。

“当然有。”云琅点点头，“就是季家。”

“恐怕不是季家才对。”长离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

“为什么不能是姓季的，”云琅笑道，“不管是季清和还是季清敬都是很好的人选。”

“皇上疯了？”长离不以为然，“季家手握重兵，你前脚嫁进去，后脚他们就能拥你做皇帝。”

“宗室不会答应的。”

“今时不同往日。”长离握着暖玉杯仔细端详，又轻轻放下：“我今日来是想与殿下做笔买卖。”

“说。”

“遂家与季家争的那座矿山，我也许知道在哪儿。”

“哦？”云琅抬了抬眼，“说来听听。”

长离目光低垂，在昏暗的灯光下，神情显得无尽温柔——前提是他不张嘴。

“这是要整卖的东西，殿下多聪明，哪怕我只透露一点点，你也能猜出全貌。”

“这倒是。”云琅坦然接受长离的赞美，“可我不验货，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遂舒告诉我的。”

“不可能。”

“我长得好啊。”长离看着云琅，真诚地笑了，“而且，我这么讨人喜欢。”

云琅也不跟他闲磨牙，只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是是是，我的殿下。”长离举手讨饶。

“那丫头的猞猁吃错了东西，我给治好的，为了报答我，她如实回答了我的问题。”长离说完，手一摊，“就这么简单。”

云琅也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长离。

两人长久地相顾无言，柔软的灯光，让两人的目光都显得有些缠绵。

“殿下，你的眼睛看起来就像在说，”长离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低了，“是我亲手给遂舒那只大猫下了毒。”

“所以，是吗？”

“当然不是啊。”长离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

还没等他解释，“殿下，曲宁回来了！”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云琅抬高声音。

曲宁兴冲冲地进来，一眼看到长离，立刻就炸了毛。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与殿下商议明日的事。”长离温和地解释道，“明日遂舒也要与我一同来。”

“是吗？”云琅不知道长离葫芦里卖的是哪门子药，不过他既然说要带遂舒来，就一定会把人带来。

“曲宁，你跑一趟厨房，让他们加两道点心。”云琅想了想，又道，“我记得她挺喜欢吃萱花蜜糕。”

曲宁看着长离：“殿下，我能不能一会儿再去。”

“赶紧去吧，一会儿大师傅就该歇下了。点心都要提前准备，别让人家睡下了又爬起来上工。”云琅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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