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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山君》

15.独使至尊忧社稷7

妙觉买的屋子在慈云寺后一街,黄花巷的尽头。

朝廷为了方便管理,给城中一百零八市坊都起了名字,寓意也都不错,如崇仁、平康、翊善等。

到了市坊里的巷子街道,命名就没有那么细致了,大多都是民间约定俗成,譬如李颐母亲未出嫁前住的升平坊槐树巷,就是因为门口有棵大槐树。

黄花巷,顾名思义自然养着许多黄花。

可惜如今虽过了花朝,万物竞发,这巷子却仍然寂寥,不见春色,李颐有点遗憾:“不知是什么黄花,应当是萱草?”

李颐见了许多花草都要咳嗽流涕,宫中便不大栽种,他认得草木种类不多,因萱草代指母亲,倒还熟悉,也知道它民间俗称“黄花菜”,就有了此问。

薛洽在一边累得吐舌头,不知李颐怎么忽然要到这样穷僻地界居住:“不是黄花菜,是黄花蒿啊!臣领着人拔了一天,呼……蒿草这东西,花粉多又轻,春秋季节刮起来满天都是,偏偏长得快,给点土星子它就扒在墙角,不知道还有没有残留,保险起见,殿下还是回宫去吧。万一咳嗽起来就不好了。”

李颐如今正是甜蜜时刻,好像个新得了珍奇玩具的小孩子,想妙觉如何的高僧圣行,如今也有了尘心,哪里肯挪步,听了薛洽央告,也只道:“我此刻回去,你这一天不就白费功夫了吗?好了,你也辛苦啦,快回家休息吧。我瞧你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自己身在彀中,兀自不觉,薛洽在局外,见他行为举止散着盈盈春意,竟到了以太子之尊,下降这蓬户草阶都满心欢喜的地步,不由心下大骇,心想那个什么“们”一定就在其中。

妙觉这厮竟然给李颐创造地方和男人幽会,这一状,他一定要告到皇帝面前!

但不管怎么样都得抓先行,薛洽绝不肯动,把脚钉在地上:“臣奉命扈从,怎么能离开,再说这里也实在太简陋了,殿下哪能住这种地方?连像样的家具也没有,臣去弄点桌椅板凳的……”

“阿觉会弄的。”李颐听得不耐烦,轻轻埋怨他道,“我带着钱,会自己上街买的,倒是你,这样带人守着巷子口,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在这里,平白无故生出事端来!”

薛洽气急出口:“他是个瞎子,哪里会——”

这话还没说完,老旧木门便打开来,妙觉神情如常,缓步入内,左手执杖,右手还拿着两个胡饼,不知听见了还是没听见薛洽刚才的话,先拿了一个给李颐,又好脾气地问:“薛郎君,要不要?”

薛洽被他撞了个正着,原本有些心虚,不过转头看到李颐已吃起来,仿佛在说“你瞧,他会照顾我的”,咬牙切齿道:“多谢了,不用!”

也不怕这糙饼把李颐的嗓子割坏了!

他这边斤斤计较,妙觉倒是神情宽和,带着笑意,似乎还有些遗憾:“那好吧。”

薛洽向来知道李颐身边有这么一个奇人,但因为妙觉又是瞎子,又是和尚,是以只把他当个摆设,如今看来,此人对李颐的影响不可谓不小——

他光给李颐吃饼,不给李颐水喝!

薛洽方才把这院子里里外外看过了,烧水柴火都没有,这秃驴该不会要给李颐喝井水吧?

李颐会生病的!

想来想去,薛洽还是不大放心,拧着脸出门后,转身叮嘱家仆:“放两个暖壶的热水在那屋子里,要山泉水,用白蜡煮,每日去送一次,不,两次,凉水也要送,但入口的必须时候温水。”

家仆心想,我怎么知道他喝下去的是什么,以便又唯唯诺诺应了。

薛洽想完喝得,又想吃的,怕外头东西不干净,又叫家仆每日去送吃食,不要送柴火炊具一类,以免李颐自己摆弄伤了手。

其实薛洽原本还想要不要去京兆府让窦天龄派金吾卫过来保护一下,转念一想窦家竟然敢背着他家左右李颐的婚事,便不给窦天龄这个巧宗。

家仆听了他一大堆嘱咐后领命而去,薛洽挥手叫来另一个人:“你到家里去,找找阿翁当年的人还在不在,若在时,问他们妙觉的事。”

薛洽的阿翁,自然是那当年在慈云寺门口捡到妙觉的薛延清了。

家仆犹豫:“老相公也只是刚好遇见……”

薛洽冷笑:“全永乐每年丢这么多个孩子,我就不信,他真是命好到恰巧叫阿翁撞见捡起来,真要如此,我也认了!”

妙觉这人对李颐的影响实在有点大了。

李颐是他们薛家死了姑娘换来的太子,就该帮着他们薛家。这妙觉要真是一心念佛,倒还罢了,如今横生枝节带李颐到这破落院子里,两个人窝在一块,瞧着就居心不净。

妖僧!

等他挖出这人的出身就好了。

被他阿翁捡去,多半也是什么高官之子、名门之后,生下个瞎子觉得丢脸,这才扔掉。

家人是助力也是牵绊,妙觉一旦认祖归宗,也就成凡人了。

薛洽如此想着,又命人把巷口仔仔细细清扫一遍,连一点蒿草种子也不许留下,这一扫弄便到了天擦黑,他派去给李颐送水的人灰溜溜回来,臊眉耷眼:“郎君,殿下不要水,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叫您别烦他!”

不知好歹!

这边薛洽七情上脸,那边李颐倒自在悠闲,窝在妙觉怀里念书,咔咔哒哒的声音响起,是妙觉根据他的念诵在扎木板,翻译盲文。

屋里没有地龙,李颐又熏不惯炭火,只能抱一件夹袄在身上。

佛典晦奥,很多字词都无法在初具雏形的盲文上体现,李颐只能再把它们翻译一下。

“佛告阿难:轮回中的众生,心中都有别业妄见。就譬如你在夜晚时仰望天空,用手捏眼,除了月亮外,还会看见一个圆形光影,那么,在所见的这两个月中,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月?哪一个又不是真月呢?你用手指捏眼睛的举动,就是妄。”

“人世间,从来就只有一个月亮。”

妙觉刻板的手一停,忽问:“你渴吗?”

李颐讲了半日,妙觉这么一提醒,才觉得有些口干,“唔”了一声,从妙觉怀里起来,抱着厚衣服,在屋中找水壶。

如薛洽所说,这小院落冷冷清清,连烧水的东西都没有,当然哪怕是有他也不会烧,傍晚薛洽让人来送水,他也直接推了,现在家里水壶里的水,都是他傍晚的时候去街上买的,跑了好几家店人家都说没有,最后是在药铺里买到的,原来热水也是一种药。

伙计们帮他把热水拎回来,晚间他和妙觉洗了手脸,又存了一点来喝,心中都很欢喜。

对这院落,李颐很满意,因此薛洽说这里不好他还有些生气。

他出生的地方跟这里差不多,一口井,一棵树,门前一块地,养鸡种菜都来得。

李颐是不可能在这里种菜的,他心里也很清楚,这样两个人依偎的日子就只有那么两三天,因此很是珍惜,不肯叫薛洽等人来搅扰。

他在窗边找到了水壶,正捧起来喝时,听见墙外一声大喊:“我就说这孩子不是我的!!!”

李颐蓦然听见吓了一跳:“什么声音?”

妙觉耳朵比他灵敏许多:“是旁边的人。”

李颐大骇:“旁边怎么会有人?”

难道是贼?!

妙觉道:“是邻居。”

李颐不可思议地重复:“邻居?”

妙觉也有点不好意思,他买屋子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是,这儿有邻居……”

李颐住在东宫,自不必说,妙觉也是独居小楼,在外游历虽有条件艰苦的时候,却也没把邻居问题放心上,买屋子时也没考察过,此刻旁边愈演愈烈,男吼女叫混成一团,摔桌子抡椅子好不热闹。

“你是说老娘偷人?!”

还是个男欢女爱、家庭伦理的热闹。

李颐放下水壶:“走,去瞧瞧。”

妙觉有些犹豫:“不大好吧,他们在吵架。”

李颐兴奋不已:“我还没看过邻居的热闹呢!”

妙觉:“……”

李颐心想出来这一回,体验了不少新奇东西,不仅知道了哪里可以买热水,还有了邻居,还能听见邻居吵架,真是不枉费。当即把木板从妙觉手里抽出来,悄么声开了门,两个人蹑手蹑脚到墙下。

隔壁那一对夫妻应当是露天吵架,夜里又寂静,听得分明。

“老子黑得似炭,你能生出个白种来?”

“那是因为我娘白!”

“这孩子不像我还能像你娘不成!”

“呜哇哇——”婴儿在哭。

其间更混着不少市井俚语,李颐趴在墙角,听得大开耳界又抓心挠肝:“这孩子到底白不白啊。”

妙觉闻言,蹲下身来,抱起他双腿,让他去够墙,他力气大,李颐被他托得极稳当,拼命伸长脖子看,可恨这墙高,还是遮住了眼。

那对夫妇你一言我一语,从男的前一个相好到女的早死的未婚夫,李颐听得直挠墙,声音失望地拖长了:“看不见……”

妙觉一言不发,把李颐放在地上,又蹲下来:“你骑着我。”

李颐连忙骑在他肩上,平民院落墙不高,李颐总算在墙上漏出眼睛,用气声道:“好了,好了,我瞧见了。”

妙觉一听李颐瞧见了,心里不知怎么开心起来,李颐看到精彩处,大腿几乎闷住他口鼻,仿佛佛前那狂乱一幕,他整张脸都难以自抑地烧起来。

李颐犹自不知,又悄声转述:“骂人还有那么多由头呢!”伸长脖子乱看:“到底白不白啊?”

妙觉无法解答,李颐的衣摆遮住他全脸,柔软的触感,不见颜色。

隔壁一对男女吵得你来我往,男的喝了酒,语气更加猖狂:“大不了把这兔崽子摔死,和老子滴血验亲!血渗进骨头里就是老子的种!”

“你摔!你摔!你怎么不把你爹棺材板撬开看看你是不是他的种,说不定你妈也偷男人!”

“什么叫也?!你看老子不摔死他!”

男人举起襁褓,李颐在墙上看见了,不由往前一扒,双腿牢牢夹住妙觉的脖子,高声喊道:“别摔孩子啊!”

一对男女听见天外飞音,齐齐愣住,转头看来。

被发现了!

李颐心下一颤:“阿觉快走!”

妙觉听罢,不辩东西驮着李颐跑动起来,李颐在他肩上笑得摇摇欲坠:“快把我放下来!”

妙觉才反应过来李颐在他肩膀上,连忙蹲下来,抱李颐在怀里,少顷,砰砰砰拍门声响起来,破木门摇摇欲坠。

“兔崽子敢看爷爷的热闹,出来!出——”

金吾卫终于赶到:“你,说你呢,大晚上吵什么吵?!”

“小的不敢了!小的不敢了!”

李颐哼声:“原来是个软脚虾!”

夜间喧哗闹事,还企图闯入他人宅院伤人,这男人当场就被金吾卫带走,李颐对妙觉说:“我看见了,那孩子正经挺白。”

妙觉道:“你觉得是……”

“我可没觉得!”李颐道,“这事哪有准,二伯伯黑的像炭,爹爹就白。”

妙觉分不清白好还是黑好,但大家都说李颐白,那估计是白好了,于是点点头。

李颐还有些后怕:“他方才说的那个验亲法门,真是骇人,不然我也不会喊出声来。”

“怎么?”

李颐心有余悸,原本他还以为是夫妻吵架拌嘴,直到看见那人要摔孩子:“你没听见么,他要滴血验亲。”

妙觉的脸木木向他一转:“我听见了,父母子女气血相承,若要验明是否亲生,滴血的确比看肤色妥帖得多。”

李颐纠正他:“滴血验亲自然有用,可他那是要见骨的。”

“从前南朝时候有个孙法宗,为了寻找父亲遗骸用过这办法,见白骨便滴血在上头,以为融了的便是他父亲;那是活人对死人,不得已的作为,眼下这人和孩子都好好活着,各自在指尖取血就可以了,非要把孩子摔死,取骨头来验血。孩子死了,亲不亲生的又有什么用,不是他亲生的,难道就该死么?”

妙觉沉默片刻:“的确不对。我想他说的是醉话吧。”

李颐拍拍衣服站起来,哂道:“醉了酒拿婴儿撒疯,见了金吾卫倒醒了。”

分得清谁强谁弱,看来也没有很醉。

他们齐齐静落,隔壁院子自男人被带走后,女人再没吭气,估计也抱着孩子进了屋。

李颐觉出来自己趴墙头看热闹不好,摸摸鼻子,去睡觉了。

却没想到第二天,那女人上门来了。

李颐正在学着怎么往井里打水,学得不亦乐乎,绳索嘎吱嘎吱响,摇摇晃晃上来一桶水,没处可用,又哗啦倒回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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