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山君》
裴见濯前几天撒的谎被戳破,也只是摊手笑笑。
李颐扳回一局,鸣金收兵。少顷,束了莲花冠,换了一身高领白地仙人跨鹤罗袍,又因春寒,在外头裹了一件厚披袍,方雀跃上车。
车驾驶出含光门,李颐望着街景,春树上已挂满祈愿红绸,一片生机勃勃,心中说不出的快活。
十五岁时的病痛太烈,连绵了两年,濒死挣扎的痛苦让他模糊了从前李知微、裴见濯带他出门玩的记忆,这会儿能出去,又知道父亲和妙觉在等他,更是兴高采烈。
“咱们去哪儿?我听说街坊之间风俗不同,有些坊里会出钱塑一个大花神,像平康坊还会请人来扮花神、选花神,听说头名能拿一万钱?是怎么选法?”
裴见濯答道:“咱们今天就是要去那儿。选花神,是将花放到候选人怀中袖里,一花如一票,得花最多者胜出。”
平康坊是都城第一风流圣地,妓女萍居,侠少萃集,富得流油,节庆时更舍得下本钱。尤其是这种选美比赛,若能力压群芳选得花神,和选得天下第一美人也没什么区别,竞争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李颐也想凑凑热闹,刚想问这花是随便摘的,还是得到什么地方买,他也要去投票选美,话都到嘴边了,想起来自己还没给裴见濯下马威,于是板着脸看向外面:“外头树上怎么一朵花也没有?”
他的票呢?
“正月里还下了雪。也许今年春天来得晚,花还没醒。”
李颐心里还想着投票,可听裴见濯回答得挺正经,低头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瑞雪兆丰年,挺好的。”
“是,挺好的。”
“噗嗤。”在外头骑马守卫的薛洽听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再转头时,李颐掀了帘子,面容如轻雪薄瓷般,眼波那么一横。
薛洽赶紧讨饶,往自己嘴上划拉个口子,示意再不敢笑了。
李颐没饶了他。
平康坊离蓬莱宫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薛洽下马伸手,要把李颐扶下车,李颐还没消气,横他一眼,示意他滚蛋。
薛洽笑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给殿下摘花去,殿下想投给谁就投给谁。”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李颐抬头一看,全平康坊的花都被摘完了,桃枝玉兰都光秃秃的,只有红绸在风中摇曳。
“早干什么去了?”李颐骂他。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再有一会儿花神都要选出来了,哪里还有花给人摘?
李颐更是心烦,推开他的手臂,径自跳下车去。
裴见濯在他后面看见了:“哎!”
李颐没注意这声,只想着车不高,跳下去没问题,却没想车停了,马还没歇,又往前走了两步。
“殿——”薛洽高声大喊,众人侧目。
李颐踩了个空,踉跄着向前冲了好几步,正抵抗不住要摔倒的时候,忽然被人一扶,抱在怀中。
妙觉抚摸他的莲花冠,安定笑一笑:“善思?”
“踮着脚走路怎么行呢?”薛洽舌头一转,强行把话圆回来。
人流熙攘,李颐趴在妙觉的怀里,仰头轻声问:“想不想我?”
妙觉闭着眼睛:“我……”
“花神娘娘到——”
李颐听见喊声,兴高采烈撒开手去,过了一会儿,妙觉方抬手,似乎知道自己心口处被李颐揪出褶皱那般,伸手抚平。
周遭市井空荡,万人倾巢而出,只见一卷泥色红绸滚来,先有一十二人为导引,洒水净街,驱散人群,紧接着是花钹椎鼓等乐声充耳,人群在街边观看,呐喊礼拜。
花神像至此显露。
花神高约一丈,立于无顶檐子上,由六个大汉抬行,万姓仰头观看,见衪做工奇巧,相好毕备,丰容靓饰,彩漆摹出红绿一片明艳色彩,正前供香花妙果薄饼等物,所过之处,人人顶礼。
之后便是狂欢时刻。
向来只在平康坊南曲迎接达官贵人的娘子们显露真容,各倚新妆,髻上簪着杏梅玉兰等时令花朵,或作飞天姿态,或持净瓶甘露,更有娇俏明媚者不穿罗裙,改换短打,怀抱背篓,仿佛游巷卖花女一般,请人们掷花其中。
她这等巧思最占便宜,铺天盖地的鲜花扔过来,有人怀中都接不住了,唯有她稳稳当当捧着满满一篓。
薛洽重金从别人手里买了两支花给李颐:“月君拿去扔吧,看谁顺眼就扔给谁。”他还指导李颐,显然颇熟悉:“这个杏花仙姓南,琵琶弹得好;那个桃花仙,跳舞还行;至于这个卖花女——”
他还悄声给窦家上眼药:“是姨夫的表子。”
李颐吃了一惊,因为那姑娘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顶多十七八岁光景,心中顿时生出反感,眉间也轩起远山。
薛洽看他表情就知道窦家没戏了,乐呵呵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个穿白衣服的漂亮,扮的是玉兰花——扔吧,扔没了我再给你买。”
李颐踮起脚望了望,埋怨道:“这么远,我怎么扔?”
平康坊迎祭花神是一年中难得盛事,观者如堵,也就是几个羽林卫在李颐身边维持秩序,不然李颐这会儿早被挤扁了,饶是如此,李颐也没到最前面去,离游行队伍还有两三排人。
薛洽道:“你往高了扔,当投壶玩儿,扔进她们怀里就行了,这花就是个算筹。”
李颐皱眉:“砸着人怎么办?”
薛洽道:“她们巴不得呢!不就是要这些噱头吗?”
话音刚落,缓慢行走的队伍里从天而降一束玉兰,连枝带叶浇了人一头一脸,砸弯了女娘的飞天髻,头上金钗都掉了一支,可她来不及捡,便急急抱着花枝继续游行。
薛洽道:“你瞧,他们不要金钗,就要花儿。”
他想李颐是不是害怕扔不中丢脸:“实在不行我抱你起来扔,你骑我脖子上。”
李颐摇头:“不要你。”说罢便往前挤,准备把花面对面递给人。
他这么一挤,周边的羽林卫头皮发麻,又怕暴露李颐身份,又怕李颐被踩掉鞋帽,只能先一步挤走人群,再让李颐把他们挤走,是以李颐安安稳稳走了好几步,手上花苞都没有掉一个——他还以为是人家心好,看他要扔花,都让着他呢。
实则帮他插队的羽林卫已经被骂得狗血淋头。
“挤什么挤挤什么挤,上面卖骚的是你爹还是你娘?!”
能当上羽林卫的家里多少也有点底蕴,在家时哪个不是主人郎君,被当头一骂气得横眉倒竖:“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没听见是吧,我说你驴狗一样的玩意儿还学人看娘们!”
羽林卫七情上脸,准备直接上手料理人,却没想到旁边忽然大喊一声:“小郎!”
转头望去,人山人海里,哪儿还有李颐的影子?
一个没留神,太子被人拽走了!
众人眼冒金星、头重脚轻,一边去找金吾卫来维持秩序,一边往前面破坏秩序去找李颐,再一边去找裴见濯:“都督——”
裴见濯“嘘”了一下。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人流如螭兽吐珠,将一个白衣少年挤了出来,正踏在泥红绸上。
朱漆高楼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暖黄纱帘,一只手探出、张开。
花瓣悠然坠落,如烟如雾,洒在游行队伍上。
玉兰花、杏花、桃花……没有枝刺,没有绿叶。
李颐站在当中,仰天望去。
春风拂帘,露出天子御容。
“爹爹……”李颐喃喃道。
李知微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唤,又一扬手,花雨落下,凝在李颐身上,像一个个温柔的吻。
见这漫天花雨,玉质少年,人群竟有一刹那的静滞。
“噌——”铜䥽敲响。
众人方才回过神来,不知谁先瞄准了,欢呼着削枝拨花,泼洒上去,霎那间红、白、粉、绿,铺天盖地淋遍李颐周身。
李知微在楼上轻轻笑起来。
李颐先被浇了个猝不及防,又很快反应过来,接了一袖花瓣,扬手向人群散去同乐。
“哗——”
另一边,薛洽和妙觉相对。
妙觉天性安静,如此嘈杂的环境让他无法辩明方向,大大增加了他的不安全感,李颐也不在身边。
他正懊悔此行,却意外被薛洽揽过肩膀。
薛洽从小就跟着父兄出入宴饮,早见惯了风流场面,对平康坊这种噱头敬谢不敏,也就没有拥到前面,看见李颐沐花而立的一幕,满心满意和妙觉套话:“阿觉法师向来好静,今日怎么也踏临红尘了?方才月君拿走我一枝花,还有一枝,给法师你吧。”
妙觉道:“我要花并无用处。”又问:“为什么叫月君?”
他听明白了月君代指李颐,却不解何意。
薛洽笑道:“给他起的昵称罢了,在外面我总不能叫他殿下吧?他属兔嘛,兔者月之精也,月君这名字怎么样?——哟,谢谢。来,我不白要你的,拿着。”
妙觉有些疑惑:“怎么了?”
薛洽捧着手里的花枝,凑到妙觉鼻下:“有人给我送花,我还了她一块玉佩。”
“她为什么送你花?”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花朝节嘛,喜欢谁就给谁送花,看谁漂亮就给谁送花。”
他这话也不是自夸,他并不是普通的羽林卫,而是东宫的羽林备身,与太子形影不离,这种位置可想而知是打破头的,他能选中,并和李颐如此亲近,到了给他起小名的地步,也不全靠家世。
他实在长得英俊潇洒,让人见之亲爱。得到两束花也没什么奇怪的。
李颐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看脸,东宫就连洒扫内官都相貌齐整。薛洽转眼看妙觉,此人闭眼时看不出残疾,身量英伟,风姿高彻,如壁立千仞,又比别人多了几分庄严法相,可谓不凡。薛洽看着,只庆幸他是个断情绝欲的出家人。
还是个瞎子。
所以,到底是谁趁他不在东宫,恬不知耻把屁股漏给李颐看了!
“说起来,我和法师也好久不见。法师前几天在宫中,正赶上我送父亲去幽州赴任不在,刚巧错开来。”
他虽说是送出没多远就回来了,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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