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这出戏主角的沈眠音离了场，其他观众自然也没了再待下去的理由。

沈银屏心中记挂着还在万家客栈孤身一人等她的陆鸿山，自然无心在府中再待。

只是从正堂中走出，未等她抬步回栖雪院去换身低调点的装束，她捕捉到自身后传来的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她抬了下眉梢，没有继续往前走。也就在她驻足之际，身后那人的声音适时响起，语调淡淡又好似别有深意：

“沈小姐对妹妹当真情深意重。”

沈银屏转过了身，照例向端王行了一礼，并没有回避与人对上目光：“小女忧虑过急，有所冲撞，还请殿下恕罪。眠音她终究是我妹妹，她忽发急症，我……实在难以坐视不理。”

两人对视少顷，李崇岳不置可否。沈银屏却是清楚的，她这番浮于浅层的说辞并不具备多少可信度。即便有，也绝不足以令李崇岳信服。

就在她开始盘算起脱身的借口之时，牵绊住她脚步的男人终于再度开口。话声中的疑惑似假还真，眸中却沉沉一片，令人瞧不出其心中所想：

“沈小姐就这么想让我娶她？”

乍然出现的问题仿佛前言不搭后语。沈银屏眨了下眼，却并未怔愣多久。她微微拧起眉，神色认真，又似乎有细微的指责之意在不卑不亢的表面下流淌：“殿下，眠音年纪尚小，便是再性子早熟，有些事，也不是仅凭她一人会做得出来的。”

“殿下红颜知己良多，府中不缺娇妻美妾，对殿下来说，纳眠音为良妾，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是殿下有众多妻妾，眠音却只能——她只会有殿下一个丈夫。”

沈银屏说道，敛目时，视线自李崇岳垂落的手臂边擦过，望见十步之外的回廊，一截未被掩饰好的衣角。

“眠音与殿下的事，在平城中可谓无人不晓。若是殿下不愿怜悯眠音，眠音日后……怕是便至多只能下嫁了。”

“她此番陷害你，便是想让你屈身于一介马夫，若她因此反倒自己下嫁，不也算是报应不爽么。”李崇岳道，眼中映着少女瓷白的脸。仿佛慢半拍地想起来什么事，他用缓和的语调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萧楼虽已痊愈，但因有突发之事，他如今已离开平城返京，他不能亲自来见你，本王还是替他向你赔个罪。”

“小女惶恐。”沈银屏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有些惊讶的，她没想到李崇岳会直接把萧楼调回到京城去，“原来如此，萧统领自然当以殿下之命为重，只可惜小女看来是无缘与萧统领亲声言谢了。”

李崇岳低眸瞧了会沈银屏说话间开合的嘴唇，他似乎从沈银屏所言中解读出另一层含义，扬了下眉，唇边荡开抹浅笑：“沈小姐何必这般说。京城距此虽然遥远，却并非海角天涯不可抵达。说来，京城对沈小姐而言亦算是故地吧。沈大人治绩卓著，可堪大任，正所谓卷土重来未可知啊。”

李崇岳话说得模棱两可，但沈银屏心里门清，他口中说的这位沈大人，必然指的不是沈大老爷。

不过，她也没有点破的必要，也无意顺着李崇岳言下之意：“沈家搬离京城时，小女方才三岁，对于曾在京城的岁月，实在并无什么印象。两相比较，还是平城更当算作小女的故乡。”

“小女自幼未曾出过远门，也并无游走天下的追求，不似眠音，原为意中人克服千里阻隔，远离家乡，也要追随殿下身旁。”此话真假参半，她依旧不忘时不时拿沈眠音膈应李崇岳几下。只是她低着视线，倒也瞧不见李崇岳脸上是怎样一副神情。

“她确实勇气可嘉。”鱼儿未像他所期盼的那样咬上他抛下的钩子，李崇岳嘴边的笑意随之淡去了，声音仍是温润的，却是面无表情地吐出薄情的话语，“既然如此，想来她也会有勇气克服世俗的声讨，重新嫁得一位如意郎君。”

-

夜色已降，西门二街的末端，沿街的铺子早早便打烊了，只零星还有行人在街巷间穿梭。

这里来往的人少，却有一连几排住人的屋房。那些房子里如今都点上了灯，时不时还有交谈声，孩童的嬉笑声从中传来，倒不会显得寂寥冷清。

因为被李崇岳拖住，沈银屏比她预想中迟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赶来万家客栈。她还是打包了一份吃食来的，却不是晚膳了，而是厨房当夜宵做的一份菌菇鸡丝羹。

客栈一楼都已开始收拾起桌椅打扫地面了，今夜陆鸿山大抵是已在万家用过晚膳了。沈银屏一边同招待的小二用她与陆鸿山留的暗号要来了陆鸿山的房间位置，一边将荷包取了出来，问小二那位客人今晚吃饭是用了多少钱，打算连带着将陆鸿山在这里待着的半个月的住宿与伙食费用都先结清。却见那小二忍着眼里精光搓了搓手，告诉她陆鸿山早就将钱都结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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