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心疼他，只是他刚从我这儿拿了一桩天大的好处，能留在这儿就不错了，站着吃吧。”

一顿饭下来也算是其乐融融，白芷水又多讲了些自己外出采药时遇到的奇事，老夫人听了也是连连夸赞。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一个人走南闯北的跑商队。还有絮儿，新婚夜带了几百重甲兵站在两侧，让裴肃那小子无从下手。

我看他们兄弟二人没有一处和我萧家相似的地方，还觉得有些可惜，没想到今日见了白姑娘，就知道我们萧家的眼光是一点都不会变的。”

“老夫人，我再给您斟酒。”

“好好好，不醉不归。”

老太太是个很爽朗的人，喝起酒来势不甘于人之下，白芷水生怕老人家喝多了身体扛不住，示意裴明多劝劝。

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老夫人，最后一盏酒下肚，萧镜依旧不见醉意，“罢了罢了，今日就先到这里，我也好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天色已晚，你们小两口也快回去吧。”

“是，祖母。”裴明率先答道。

出了远门，看着周围无人时，白芷水才敢说话，“你这次过来到底是为了何事，竟惹得老夫人如此生气？”

裴明分明占了便宜，此时还是装作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不过是让祖母帮忙筹措些军需罢了。”

“那看来你要的不少。”

“是多了些，不过这也是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裴明停下脚步，“你不过和祖母说了一会话，怎的就这么偏向她？”

“我不过是站在一旁的第三人而已，祖母自然不需要多要求些什么。”白芷水转身，定定的注视着裴明。

这道目光分量极重，明明近在咫尺却好似相隔千里，裴明连连带着人往屋里走，“快些歇息吧，明日还有要事要做。”

江南不比北边，院里的树木一年四季常青，假山流水悦人耳目，只是雨水多了些，刚进来外面就下起了大雨。

“你运气不错，白日里站的时候没有这么大的雨，你说老夫人会不会不舍得你淋雨？”

裴明进的晚了些，外衫被打湿了，此刻正将湿衣换下，“我又不是个姑娘家，祖母有什么舍不得的？”

香炉里的檀香缓缓散出来，白芷水过去拢了些到自己身上，“初见你母亲时只觉得她像一个青衣修士，没想到年轻时还有这一段故事。”

“多的不知，只从旁人的细枝末语中听过一丝。当年萧氏称帝后有一支迁到了京城，江南留了一支，后来京师的萧氏族人与世家大族通婚，势力渐渐庞大起来，显得江南的这一脉更加势单力薄。”

裴明说话间剪断了一截烛芯，火焰登时更盛。“萧氏往前数第二位皇帝昏聩无能，人至中年时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就是萧茹。眼看着后继无人，只能从江南宗族过继了一个过去，便是祖母的儿子。可惜大厦将倾，他一个人也不能力挽狂澜，城破时和万千皇城中人一道殉城了。”

白芷水此时已经困了，但事关皇家密辛，强打着精神也要听下去，“可是攻城的是你的父皇和母后，这也算是自相残杀吧。”

裴明瘫坐在榻上，继续说了下去，“当时税目繁多，民怨沸腾，大大小小的起义高达北余起。萧氏这样的大家族在乱世中自然是所有人眼中的一块肥肉，要不是有几千府兵镇着，早就被撕扯干净了。”

“然后呢？”

“然后……”，裴明看着趴在桌上快要睡着的人，动了一下一旁的发丝，见人没有反应，又凑近了些，直到二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白芷水才猛然后撤，“你说就说，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裴明见人清醒了些，又接上了话头，“然后，我父皇就来了，他率领起义军横扫云州和南广郡，直达吴江城下。此时我母亲开了城门，二人定下君子之盟，约定萧氏支援粮草甲胄，攻下京城后父皇需力保萧氏稳坐江南的位置。”

“听起来挺好，可是按照这样来说你祖母不应该对你有这么大的敌意。”

“是，后来我父皇坐上了皇位，按照约定赐予萧氏一张金符，从此江南的生意便都要通过萧氏，所得三成利上交京城。可是……我有些口渴了。”说罢用期切的目光看过来。

白芷水正听到精彩处，也不想就这么断了，只能任劳任怨地倒了茶水递过去，“王爷请。”

裴明润了润嗓子，道，“可是父皇是从乱世中过来的，知道土地对于百姓的重要之处。自古以来土地皆由世家大族把控，甚至到后来连良民都沦为佃户。大族拿着这些地要么挂靠至官员手下，要么想方设法隐藏手中的土地数目，以至于年年收不上来税，最后国库空虚，一旦遇上灾年，没有足够的银钱安抚流民，这世道就乱了。”

“所以你父皇就打算收了世家的地，这可不容易。”许是刚才喝了些茶，白芷水此时也不觉得困。

“是，皇帝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强迫屹立百年的贵族交地，于是他将目光瞄准了萧家，我母后听闻后痛骂他过河拆桥，以至于后面郁郁寡欢，生皇兄的时候险些难产。”

“你母后也不容易。”试想这事要是落到自己头上，自然不会让其好过。

“可是地终究是要收的，但是父皇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允诺祖母，要是裴氏后人也荒废朝政，萧氏有权清君侧，或自行称帝。”

“万亩良田换一个承诺，不知道是谁亏了。”白芷水听得唏嘘不已，“你父皇对后人当真放心，这样的承诺怕是历代的君王都不敢做。”

“父皇当时也是万般无奈，后来萧氏交了地，其他的氏族也不敢慢半步，真正实现了还地于民，引得万民称赞。”

故事到了结尾，连窗外的雨都小了些。“你这次又来要军需，父子二人逮着一只羊薅，我要是你祖母，真想打断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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