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天香》
从落溪村回来已有三日,许大郎和柳氏的过往犹如一块石头,始终压在她的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白日里她去张记坐诊,照常给病人把脉开方,和廖大夫、万大夫探讨医理,和抓药的伙计说笑几句。一切如常,谁也看不出异样。可一到夜里,她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两口旧木箱,一遍遍地翻看那些信、那些笔记、那块玉佩。
阿爹的字她越看越熟悉。那龙飞凤舞的笔迹,那力透纸背的力道,那字里行间的磊落之气,仿佛透过泛黄的纸页,直直地望进她心里。她甚至能想象出阿爹执笔时的模样。微微蹙着眉,目光专注,落笔时一气呵成,写完又从头到尾看一遍,偶尔添上一两笔批注。
阿娘的字则婉约得多,秀秀气气的,带着几分稚嫩。那首写在荷包里的诗,许娇娇已经背了下来:
“妾家本住横塘路,门前流水桃花坞。十五嫁作良人妇,二十年来如一梦。梦中忽忆旧时妆,对镜簪花双鬓香。醒来不见画堂燕,唯有青山送夕阳。”
每读一次,她心中酸楚难言。
阿娘是在怀念什么?怀念那个“横塘路”“桃花坞”里的家吗?那个家是什么样的?有画堂燕吗?有对镜簪花的清晨吗?她十五岁嫁人,嫁的是阿爹,那嫁人之前呢?她是谁家的女儿?为什么从来不提?
许娇娇把荷包贴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还有那些信。
“京中巫蛊一案,朝野震动”“奸党密谋,恐对兄不利”“兄务必慎行藏、谨言语,切莫暴露行踪。”这些字句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阿爹当年究竟卷入了什么事?那个“巫蛊案”是什么?是谁要对他不利?他又为什么要躲到落溪村那样的深山里,隐姓埋名十几年?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安。
若阿爹阿娘的死真的另有隐情,那害死他们的人,会不会还在?会不会还在找他们的后人?
想到这里,许娇娇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第四日傍晚,长风来了。
“许娘子,”他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郎主让小的来问问,娘子从落溪村回来,一切可好?那些土产,郎主说很好吃,让小的代他谢过娘子。”
许娇娇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劳裴安抚挂念,我一切都好。那些东西不值什么,他喜欢就好。”
长风点点头,正要告辞,许娇娇忽然叫住他。
“长风大哥,”她犹豫了一下,“裴安抚……今晚有空吗?”
长风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娘子想见郎主?有有有,郎主这几日都在行辕,晚上也不出门。娘子若有话要和郎主说,小的这就回去禀报,安排车马来接娘子。”
许娇娇点点头:“那就有劳了。”
长风喜滋滋地走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几分。
静尘从屋里出来,看着她,轻声道:“想好了?”
许娇娇点点头:“这些事,我一个人想不明白。裴安抚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看出些门道。再说,他帮了咱们这么多,于情于理,也该去当面道声谢。”
静尘没再说什么,只是帮她理了理衣裳,又取了件厚实的披风来。
“夜里冷,多穿些。”
许娇娇接过披风,心里一暖。
天色擦黑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巷口。赶车的还是那个赵姓汉子,见了许娇娇,憨厚地笑着打招呼。长风骑着马跟在车旁,见许娇娇出来,忙跳下马,把马凳放好。
“许娘子,请上车。”
许娇娇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
她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辚辚的车轮声和嘚嘚的马蹄声,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见了他,该说什么?
先说谢?谢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照拂,谢他派长风一路护送,谢他收下那些土产还特意让人来道谢。
再说那些信?阿爹的信,阿娘的荷包,那块刻着“怀瑾”的玉佩。这些事,她能对他说吗?他会不会觉得她多事?会不会嫌她麻烦?
还有那些往事,那些可能牵涉到朝中旧案的往事,他一个钦差,查的是江南漕运的案子,是崔琰的案子,这些陈年旧事,他愿意管吗?
许娇娇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许娘子,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钦差行辕的门楼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门口站着几个青衣侍卫,见了长风,都微微躬身。
长风引着许娇娇往里走。穿过两道门,来到一个清幽的小院。院门口种着一丛竹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郎主,许娘子到了。”长风在门口禀报。
门几乎是立刻被打开的。
裴宴站在门内,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同色革带,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居家随意。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进来吧。”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许娇娇莫名心安。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书案上堆着些文书,旁边放着一盏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裴宴请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盏热茶。
“天冷,先暖暖身子。”
许娇娇接过茶盏,捧在手心。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她抿了一口,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裴宴在她对面坐下,也不急着问她来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压迫,不审视,只是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许娇娇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又抿了一口茶,才道:“裴安抚,小女今夜冒昧来访,是有事想请教。”
裴宴点点头:“你说。”
许娇娇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这是民女从落溪村带回来的东西。是我阿爹的遗物。”
裴宴拿起玉佩,借着灯光端详。青白玉的料子,雕着灵芝如意纹,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怀瑾”。
“怀瑾?”他念出声来,抬眼看向许娇娇,“令尊的名讳?”
许娇娇点点头:“可能是我阿爹的字。这是我这几日才知道的。”
她又取出那叠信,双手递给裴宴。
“这些,是我阿爹二十年前的朋友写给他的信。最早的一封是二十年前,最晚的一封是十六年前。寄信的地方,有京城,有苏州,有杭州。”
裴宴接过信,一封封看过去。他的眉头渐渐蹙起,目光也越来越凝重。
“巫蛊案?”他抬起头,看向许娇娇,“令尊和京城的巫蛊案有关?”
许娇娇摇头:“我也不知。我阿爹阿娘在我七岁那年就没了,他们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这次回落溪村,才从李阿婆那里听说了一些。李阿婆说,我阿娘刚来村里时,穿着绸缎衣裳,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我阿爹虽说是猎户,可谈吐不凡,还给人看病,十里八村的人都敬重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他们从不提过往。村里人问起,也只说是外地逃难来的。直到我看了这些信才知道,他们根本不是逃难来的,是躲进来的。”
裴宴把信放下,拿起那本医案,一页页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定住了。
“一朝蒙冤久,何日得天顾……”他轻声念着,念到最后那句“杏儿尚幼,余夫妻若有不测,此女何辜”,抬起头,看着许娇娇。
许娇娇的眼眶有些红,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裴安抚,民女斗胆,想请您看看这些东西。您在京城待过,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二十年前的巫蛊案?可曾听说过我阿爹的名字?”
裴宴沉默了片刻,把那叠信和玉佩收好,放在一旁。
“你阿爹的事,我会让人去查。”他看着许娇娇,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这些东西,先放在我这里。若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许娇娇心头一松,起身敛衽一礼:“多谢裴安抚。”
裴宴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你可知道,崔琰的案子,有结果了?”
许娇娇一怔,摇摇头。
裴宴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皇上准了他的请罪折子。夺职,削爵,贬为平民。但没有治罪。”
许娇娇愣住了。
“贬为平民……就这样?”
“就这样。”裴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他推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都推给了死去的崔旺和王兆仁。那些证人,那些伪证,那些在朝中替他说话的人,让他保住了这条命。”
许娇娇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贬为贫民,真是讽刺,一个犯了这么大罪的人,仅仅是贬为平民。
她想起那些被拐卖的女子,想起了尘师父的尸骨,想起赵大被砸烂的脑袋,想起崔娘子跪在院门外哭着说“我做不到”的样子。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血淋淋的罪证,最后换来的,只是一个“贬为平民”?
“不甘心?”裴宴问。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不甘心。”
裴宴看着她,忽然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很淡,却让许娇娇心头一跳。
“那就记着这个不甘心。”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她耳里,“记着那些死去的人,记着那些作恶的人。往后做事,就多一分警醒。”
许娇娇怔怔地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给那张冷峻的脸添了几分柔和。他坐在那里,明明说的是不甘心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裴安抚,”她轻声问,“您甘心吗?”
裴宴沉默了一瞬,才道:“不甘心又如何?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剩下的,交给天意。”
许娇娇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不是没有不甘,他只是把不甘压在了心底。他查了这么久,查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把真相大白于天下,可最后,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却轻飘飘地脱身了。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不甘?
可他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他只是告诉她,记着这个不甘心,往后做事就多一分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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