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天香》
归平县衙的大门辰时刚过便已洞开,两扇黑漆木门在秋风中微微晃动,门楣上“明镜高悬”的匾额蒙着一层薄灰,字迹依稀可辨。
今日是许娘子一案开审的日子。
消息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天不亮便有百姓聚在县衙外。有来看热闹的,有等着瞧稀罕的,也有那些日子在张记闹过事的人。此刻混在人群里,眼神闪烁,等着看这出戏如何收场。
胡文一早便守在衙门口,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可若细看,便能瞧见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忐忑。
那夜大牢里的事,他不敢对任何人说。那块令牌,那双冷冷看着他的眼睛,还有那句“滚”。每想起来,都让他后脊梁发寒。
刘大勇站在他身侧,面色如常,只偶尔抬眼望向人群深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卯时三刻,周景明从后堂出来。
他今日穿了官袍,戴了幞头,腰间系着银铊革带,比平日肃穆许多。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升堂的牌子一敲,两班衙役齐声吆喝,刀枪杵地,声震屋瓦。
周景明在堂上坐定,目光扫过堂下。原告席上空着,被告席上也没有人。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带苦主家属。”
一个妇人被带了上来。
正是那日在张记哭闹的妇人,赵大的寡嫂。她今日穿了一身粗麻孝服,头上簪着白花,眼眶红肿,一进堂便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青天大老爷!民妇要给兄弟和弟媳妇伸冤啊!”
周景明皱了皱眉,一拍惊堂木:“肃静!堂上不得喧哗。你且起来,将状情一一说来。”
那妇人被衙役扶起,抽抽噎噎地说起来。说赵大媳妇怀胎八月,那夜腹痛发作,赵大冒雨去求医;说那女医见死不救,还说出那般刻薄恶毒的话;说赵大信以为真,在山里困了一夜,等他赶回家,媳妇已经咽了气,一尸两命。
“可怜我那弟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个娃,就那么活活疼死了……”妇人越说越哭,声音凄厉,“天爷呀,你开开眼,劈死那蛇蝎心肠的毒妇吧!”
堂外围观的百姓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
周景明面色不变,只问道:“赵大媳妇难产之事,你可亲眼所见?”
妇人哭声一顿,随即道:“民妇……民妇没亲眼见。但赵大亲口说的,那夜他去求医,亲耳听见那女医说的那些话!”
“赵大人呢?”
妇人脸色微变,又哭道:“青天大老爷,我那兄弟……我那兄弟前日被人害了!尸首今早才从山脚下抬回来,脑壳都被人砸烂了……”
此言一出,堂外哗然。
周景明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赵大被害之事,本县已听闻,已着人查验。今日先审许氏见死不救一案,赵大之死,另案办理。”
他顿了顿,又道:“带被告许氏。”
片刻,许娇娇被带了上来。
她没有戴枷,也没有锁链,只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发丝有些散乱。走进堂中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堂上的周景明,又看了一眼堂外围观的人群,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妇人在旁指着她,哭喊道:“就是她!就是这个毒妇!她害死了我弟媳妇和那没出世的娃!”
许娇娇没有理会她,只向堂上敛衽为礼:“民女许氏,见过县尊。”
周景明看着她,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压下那股情绪,沉声道:“许氏,有人告你见死不救,致赵门王氏母子双亡。你可认罪?”
许娇娇摇头:“民女不认。”
“那夜之事,你且从实说来。”
许娇娇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夜大雨,民女确实在茅屋中。但民女没有听见任何敲门声,也没有见过任何人。且如果有人来求医,我家中还养着一条大黑狗,它听到生人逼进,怎么会一声不吠!”
那妇人立刻跳起来:“你撒谎!赵大亲口说的,他在后山见到一个年轻女子,带着斗笠,自称娇杏!那女子说的话,他学得一字不差!”
许娇娇看着她,目光平静:“他见到的那个人,不是民女。”
“不是你是谁?”
许娇娇没有回答,只转向周景明:“县尊,民女有一事相询。”
周景明点头:“讲。”
“那夜冒充民女之人所说的话,赵大可曾对他人提及?”
那妇人一愣,随即道:“当然说过!他对我说过,对村里人也说过!”
“说了什么?”
妇人脱口而出:“他说那女子讲,’妇人生产血光污秽,清清白白未出阁的女子沾了晦气往后怎么说亲’——这些,可不就是你说的?”
许娇娇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妇人心里莫名一慌。
“这位大嫂,”许娇娇缓缓道,“民女行医以来,救治过多少妇人,你可知道?”
妇人张口结舌。
“疫病期间,民女在仁心堂外救治灾民,日以继夜,你可知道?”
妇人脸色变了。
“民女若真忌讳‘妇人生产血光冲天’,为何还要行医?为何还要救治那些产妇?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堂外围观的百姓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对啊,许娘子在张记坐诊,听说治好了不少人……”
“疫病期间我也见过她,日夜都在忙,哪像那种人……”
那妇人急了,喊道:“你、你少狡辩!那些话就是你说的!赵大亲耳听见的,他还能撒谎不成?”
许娇娇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赵大有没有撒谎,民女不知。但民女知道,那夜冒充民女之人,是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周景明猛地坐直身子:“你说什么?”
许娇娇转向他,声音平稳:“县尊若不信,可传民女所言之人到堂对质。”
“何人?”
“水月庵比丘尼,静非。”
那妇人脸色大变,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堂外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身影悄悄往后退,却被刘大勇带人拦住了去路。
周景明看着许娇娇,目光深邃。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传水月庵比丘尼静非。”
衙役应声而去。
堂上一时寂静下来。那妇人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胡文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他想起那夜自己说过的话,想起自己说“那女医是从水月庵还俗出来的”。
水月庵。静非。
这两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静非被带了上来。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比从前憔悴了许多,脸色蜡黄,眼下青黑,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走进堂中时,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许娇娇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景明一拍惊堂木:“下站何人?”
静非身子一抖,声音发颤:“贫尼……贫尼静非,水月庵比丘尼。”
“许氏说,那夜冒充她之人是你。你可承认?”
静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她的目光在堂上飞快地扫过,许娇娇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那妇人躲在一边,低着头不敢看她;人群深处,有一道阴冷的目光正盯着她,像毒蛇吐信。
那是水仙姑的人。
静非的腿开始发软。
“贫尼……贫尼……”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周景明沉下脸:“静非,本县问你话,从实招来!”
静非浑身一颤,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青天大老爷!贫尼……贫尼冤枉啊!”
她哭喊起来,声音凄厉:“贫尼根本不知道什么赵大,什么那夜的事!贫尼一直在水月庵清修,从未出过庵门半步!那许氏……那许氏是诬陷贫尼!她与水月庵有仇,早些年还俗时便对水仙姑怀恨在心,如今是想借机报复!”
许娇娇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知道静非会这样说。水仙姑既然敢让她来作证,自然早就教好了说辞。
周景明盯着静非,目光如炬:“你说你从未出过庵门,可有人证?”
静非一愣,随即道:“有!水月庵的师太可作证!还有……还有庵主!对,水仙姑庵主可以替贫尼作证!”
周景明冷笑一声:“水仙姑?她是你庵主,自然替你说话。这样的人证,岂能作数?”
静非脸色白了白,却说不出话来。
周景明正要再问,忽然有衙役来报:“县尊,门外有一人求见,说是……说是知道此案内情。”
周景明眉头一皱:“何人?”
衙役低声道:“是个妇人,自称……是赵大的邻居。”
周景明目光一闪:“带上来。”
片刻,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被带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裙,袖口挽着,手上还带着茧子,一看便是做惯了农活的。
她一进堂便跪了下来,磕了个头:“民妇青坑村孙氏,见过青天大老爷。”
周景明看着她:“孙氏,你知道此案内情?”
孙氏点头:“民妇是赵大家的邻居,两家只隔一道墙。那夜的事,民妇……民妇知道一些。”
赵大的寡嫂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恐。
周景明道:“你且说来。”
孙氏深吸一口气,道:“那夜大雨,民妇也听见赵大出门的声音。后来他回来时,天都亮了,浑身是泥,脸色惨白。民妇隔着墙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媳妇没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民妇问他,不是去请郎中了吗?他说,他去了,但没请到。民妇又问,那郎中说啥?他说……”
孙氏忽然看向静非,目光直直的:“他说,那郎中是个女子,穿着灰布尼袍,带着斗笠,自称娇杏。但那女子说的话,却不是许娘子会说的话。”
“什么话?”周景明追问。
孙氏道:“赵大学给民妇听——他说那女子讲,‘这等污秽之事,也配来寻我?我清清白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沾了这晦气,往后还怎么说亲?’”
她转向许娇娇,目光中带着歉意:“许娘子,民妇有一回进城,也去张记买过药,见过你。你待人温和,说话和气,从不会那样刻薄。民妇当时就想,这话不像是你说的。可民妇人微言轻,不敢多嘴……”
许娇娇看着她,微微颔首,眼中带着感激。
周景明沉声道:“孙氏,你说的这些,可愿画押作证?”
孙氏点头:“民妇愿意。”
赵大的寡嫂,脸色彻底白了。她猛地扑向孙氏,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脸:“你个贱人!你胡说!你收了那女医的好处是不是?”
衙役连忙将她拉开。
周景明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堂上不得放肆!再敢喧哗,杖责二十!”
赵大的寡嫂被按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静非跪在一旁,整个人已经软了。她的目光在堂上乱转,像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周景明看向她,目光如刀:“静非,你还有何话说?”
静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堂外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靛蓝短褐的汉子被推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青衣的年轻男子。那两个年轻男子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
长风走在前面,向堂上的周景明拱了拱手:“周县尊,在下奉钦差之命,送一个人来。”
周景明心头一跳,忙起身还礼:“不敢,不敢。敢问这是……”
长风指了指那个被推进来的汉子:“此人姓孙,是王大官人庄上的管事。那日在张记闹事,自称苦主家属的,就是他。”
那汉子正是那日第一个在张记闹事的人。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进堂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长风又道:“此人已招供,是收了王大官人的好处,故意去张记闹事,诬陷许娘子。指使他的人,是王大官人的亲信,姓苟。”
周景明脸色变了变,随即沉声道:“来人,将此人收押,待本县细审。”
衙役上前,将那汉子拖了下去。
静非跪在一旁,整个人已经抖得像筛糠。她看着那汉子被拖走,看着孙氏还跪在那里,看着许娇娇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怒不威,却让她如坠冰窖。
她忽然想起那夜,水仙姑对她说的话:“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做的。事成之后,我帮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换个地方?
重新开始?
静非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抬起头,看向周景明,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青天大老爷,贫尼……贫尼愿意招。”
周景明目光一凝:“招什么?”
静非闭上眼,又睁开。她看着许娇娇,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悔意。
“那夜冒充许娘子的人……是贫尼。”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赵大的寡嫂,彻底瘫软在地。胡文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堂外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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