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其乐融融，楼下人声鼎沸，杯碗碰撞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李响领着三个人把冯小晴带来的下饭菜分到连里，三个沉甸甸的大袋子打开，全是糖水罐头瓶子装的自制下饭菜，仔细清点下来，总共47瓶。

9连一百多号人，李响心算了一下，平均每个班5瓶，最后多出的两瓶，他特意截留没有辣椒的酸黄瓜和豆角，一起划拉到9班名下。

已经开始用餐，食堂里弥漫着霸道的辛辣味，李响鼻子抽动，差点打一喷嚏。

周末聚餐，供应丰富，但荤到红烧肉、带鱼、土豆炖牛肉，还是素到白菜豆腐、炒菜心，统统离不开一个辣字，连紫菜蛋花汤都放花椒，这是西北部队伙食的特色。

无处不在的辣，滚滚红油，高油高咸，口味极重。

毕竟，天南地北的兵众口难调，想统一大家的口味标准，辣味是度量标准，总之，顿顿离不开那股火烧火燎的滋味。

这可苦了来自羊城大酒店的二少爷李响，别的都能忍，唯独从小到大被粤菜养叼的嘴不能忍。

老广饮食讲究清淡滋补、鲜美下火、低盐低油，老广的的辣不是辣，只能算咸甜和咸香的两种不同调味。

哪里像现在，辣椒是主菜，辣得掉头，新兵连那会，他几乎天天嘴上冒泡，眼皮窜火星，食不下咽，还得往肚里塞馒头，不然十二点吃饱，十二点半就饿。

最苦的时候，蹲在厕所拉不出一点，蹲到人精神恍惚，他就觉得当初不该参军，跑到国外混个水硕也比这里强，可转念一想，如果不参军，那就被家里打包送去联姻了。

相较之下，还是当兵吧，等他回去，也不算是废物了，最起码退伍军人的身份能给家里节省税款不是。

分发完毕，各自归座。

9连的战士们迫不及待地拧开瓶子，就着馒头米饭，品尝起连长的“家乡味道”。

李响面前自然摆着一瓶不辣酸黄瓜，他夹起一条黄瓜放进嘴里尝尝味。

“嘶，这黄瓜……”，李响瞳孔不自觉放大，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清脆爽口是其次，主要是味道，酸甜适中，不多一分，也不减一分，不偏不倚，中中正正，酱的味道有，但只作咸酸尾调。

细细嚼碎，一口咽下，口齿余味，滋滋生津，回味无穷。

这对李响的震动不啻于来了个正骨大医，把他的歪舌头掰正了。

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连带吃出了家里绝对不允许出现的吧唧嘴。

李响边吃边品，“酸嘢，有点东西啊……”

“怎么了，大少爷，吃个饭还得念经啊？”旁边的战友胡毅文吃得跟猪一样，比他快多了，大口扒米饭，嘴里不忘塞一筷子麻辣牛肉丝，看他磨磨唧唧半天，忍不住调侃他。

“哪里嘛，好吃到癫啦。”李响不再废话，专心干饭。

其实不止旁边的胡毅文吃得像猪一样，9连的其他人也差不了多少，实在是苦营炊事班久矣。

部队重组，原本的营炊事班四期老班长被调走，又逢年节请休，人手不足，各连炊事班人员由营炊事班统一调配，现在掌勺那几位，厨艺参差不齐，只能保证做熟管饱，但想吃得美，那是做梦呢。

尤其把持大勺的某位蜀籍班长，那家伙不管三七二十一，每道菜不管荤素，一律花椒伺候，连紫菜蛋花汤也有花椒。

闹得营长也很有意见，特地跑去交代别放花椒，然而下次依然故我。

反正是尊贵的炊事班少爷，少爷自个喜欢吃啥就煮啥，其他人跟着吃，敢嫌好道丑，不要命了你。

还能怎么样，忍呗，谁让他是3营早餐面点做得最好的炊事班长，人家进步一下，铁定能提前预定四期士官。

不止李响觉得酸黄瓜好吃，整个9连的战士都觉得这下饭菜好吃到“有毒”的份上。

筷子的目标空前一致，全部对准瓶子里的下饭菜。

当真是风卷残云，呼噜吞咽声此起彼伏，硬是比平时多啃了好几个大馒头，有人甚至开玩笑说今天能干掉18个。

眼看瓶子里的菜越来越少，尤其是他中意的酸嘢几乎见底，李响那叫一个心疼，忍不住敲了敲碗边，“诶，我说大家，都自觉点啊，吃一口少一口。”

嗨，可不是嘛。

放眼望去，每个班面前至少空了4个半瓶子，剩下的那些也快见底了，在各种酱料里若隐若现。

李响这话一出，空气中有瞬间的安静，气氛微妙起来。

“哟，大少爷舍不得了？”胡毅文舔了舔嘴角的辣子鸡红油，嘿嘿直笑，“刚才不知道是谁，夹黄瓜跟抢劫似的，一眨眼就没了大半瓶，现在倒教育起我们来了。”

胡毅文和李响来自同一个大学的不同院系，胡毅文外国语学院霓虹语专业毕业，李响工学院机械工程系毕业，虽然在部队里分到一个连队成为同班战友，但是两人互相不对路。

狗日的大少爷平时没少装杯，吃个饭磨磨唧唧，胡毅文有事没事刺他一下。

李响同样看这鬼子翻译官不太顺眼。

“大佐，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好东西要慢慢吃的嘛。”李响高举半瓶黄瓜，痛心疾首，“别一个个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尝得出味吗？再不自觉，明天没得吃了，我是为大家考虑。”

胡毅文喂了一声对面的王晨阳，“说你呢，听到没有？自觉点啊。”

王晨阳茫然地从碗里抬起头，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一样。

“自觉点。”胡毅文加重了语气，筷子戳了戳桌面，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

说罢，胡毅文夹起最后一块辣子鸡，放到9班长碗里，“班长，吃鸡，嘿嘿，好吃着捏。”

有人当面示范，王晨阳瞬间像被通了电似的，赶紧抓起还剩几根牛肉丝的瓶子，小心翼翼放到9班长碗前，“班长，你多吃点啊班长。”

雾草，这帮家伙舔班长，是不想让他活了吗？

李响双目含泪，求生欲爆棚，把半瓶酸黄瓜颤巍巍递了过去，“吃点爽口的，班长……解腻啊……”

碗里的、嘴边的、眼前的，全来堵9班长一个人……

班里文化人多也挺苦恼的，一个个说话都那么好听。

9班长哭笑不得，把堆过来的东西全部推回去，“行了行了，好东西不留明天，最后这点，谁抢到算谁的！”

这是吹响了冲锋号啊！

谁迟疑谁傻瓜！

恶狼扑食，桌面顿时响起密集的碗筷碰撞声，瓶子全部清空，连挂在瓶壁上的油星和汤汁也无法幸存，被大白馒头刮得干干净净。

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片甲不留！

*

加了料的晚餐吃得痛快，但也后劲十足。

王晨阳干了15个馒头，到了后半夜，促消化能力提前发作，他趿拉着拖鞋，直接往楼道尽头的水房冲。

刚到门口，正准备推门，轻微但清晰的“咔嚓、咔嚓”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艹，新营房居然有老鼠？！

王晨阳最不能忍这个，身为曾经的电子黑奴，看见老鼠就想到它咬坏自己的笔记本充电线，导致穿越火线全线崩溃，他立马忘记肚子不舒服，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王晨阳顺手抄起墙角扫把，“受死吧你！”

然而，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窗外透来一方冷月，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往嘴里塞着一根长条的东西，脑袋一点点地往下啃，他怀里捧着个瓶，地上已经空了个瓶，而“咔嚓”声正是他嘴里发出来的。

听到暴喝，那人影明显吓了一跳，脸歪过来，望着门外。

“李……李响……”

王晨阳的声音直接变调了，脑袋上打出许多问号。

什么老鼠，那货嘴里塞的不是大家抢疯了的酸黄瓜吗？

李响私藏下饭菜，一个人躲在水房把酸黄瓜干掉了！

我把你当兄弟，你背着我吃独食。

李响慌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正待摸上去，拉王晨阳入伙，谁知他举着扫把就上去了，“吃独食，受死吧你！”

“啊——”

……

平地一声惊雷响，楼道里立刻传来骚动，好几个营房的灯“啪啪”亮起，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开门声。

人影攒动，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吹响了哨子。

“哔——哔——哔——哔——”

9连营房瞬间灯火通明。

……

冯小晴睡得正香，突然被哨子声惊醒，一看时间，才12点，不至于这会就紧急拉练吧，又不是丧心病狂的特战队。

门外乱糟糟的各种声音，整个9连营区都在沸腾。

彻底睡不着，她披了件衣服，跟着出门看情况。

走廊里灯火通明，寝室门洞开，不断有穿着作训服或体能服的战士急匆匆跑出来，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冯小晴出门碰见大哥，他表情也懵，显然吹哨子不是他的交代，她只管跟在他屁股后头往前走。

走廊尽头，几乎整个连队的战士围在了一处，里三层外三层，不时有骂声传出，什么“你对得起我们的信任吗”“损坏集体财产”之类的话。

“怎么回事？”

冯连长问了一句，立刻人群摩西分红海，让开一条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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