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当靳欧气喘吁吁地跑到那里，看到斯云在水库边焦急地流泪，旁边很多人围观，他马上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斯云。”靳欧叫她。

斯云看到靳欧，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跟他说：“靳欧，斯海，他游泳……他没上来。”

“我知道了。你别急，别哭，我去看看。”靳欧脱了鞋子，直接就跳到了水里，斯云都来不及拦他。

这个水库靳欧也很熟悉，初中的时候，他也经常和小伙伴到这里游泳，他是镇上水性最好的少年。

斯海是和狗蛋一起下水的，狗蛋上来了，迟迟没见斯海游出水面。狗蛋喊他，“斯海，斯海，”，也不听到回应。

狗蛋以为斯海跟他闹着玩，因为斯海平时水性很好的。

他在岸上等了三五分钟，仍然不见斯海上来。岸边有几个钓鱼的老年人，他们不敢下水救人。

狗蛋急了，跑着回镇上告诉他爸爸，说斯海可能淹水里了。他爸爸叫了镇上的几个年轻人一起过去，同时打电话叫了救援。

现在，镇上的男青年和救援队的人都在水下搜救。镇上的男人陆续地游出水面，说没找到斯海。

狗蛋在旁边瑟瑟发抖，因为他爸爸还没上来。

斯云万分焦虑，靳欧和斯海都在水下，她比狗蛋还要急。

过了一会儿，狗蛋的爸爸和两三个救援人员，也浮出了水面，没有靳欧和斯海。

斯云全身颤抖，她害怕极了，哭了起来……

偶尔在远一点的水域，有男人的脑袋冒出水面，然后又下去了，再冒出来，再下去。斯云不知道那是不是靳欧。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狱煎熬。

又过了两三分钟，靳欧和一个救援人员一起，托着斯海的尸体，游出了水面。

靳欧用力呼吸的气息，还没喘匀，就已经看到斯云疯了一样崩溃地冲过来。

斯海被放在岸边，因为溺水时间太长，他已经停止呼吸了。

斯云试了弟弟的鼻息…..彻底绝望了，眼泪汹涌决堤，她哭得天崩地裂，晕死过去了。

等她再醒来，斯海的尸体已经被运到火葬场。靳欧想等斯云再好好看看斯海，告个别，然后再火化。

天地苍茫，悲伤无边，斯云几次哭到昏厥，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生不如死。

斯海最终还是被火化了，留给她的只有一盒子骨灰。

斯海的后事，全是靳欧一个人操办的，斯云已经没有能量再应对这些，也没有清醒的意识，她的世界崩了。

斯海被葬到了后山，和芊芊他们在一起。

镇上的人们都惋惜哀叹，十几岁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死了他妈妈都不知道，太可怜了。

斯云的妈妈没有出现，她妈妈无从知晓。

靳欧爷爷的碑，也是斯海入土的那天立的，趁着镇上的青壮年都在那里，就一起办了。

斯海和芊芊没有后人，他们的坟前没有碑，看起来像两个隆起的小土包。

——

靳欧没有再回成都打工，他叫冯浩把他的东西打包，寄回了镇上。

如今，这个世界上，如果说还有谁，哪个具体的人能牵动他的神经，那便只有何斯云了，他得留下来，陪着她，和她在一起。

斯云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没法去学校上学了。这时候，离高考只有十多天了，靳欧去学校说明了情况，老师们其实也都知道，镇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方圆十里谁不知道呢。

学校老师说，让斯云就在家复习，去参加高考就行，准考证让靳欧后续过来取。

斯海死后，斯云大病一场，好些天都躺在床上，东西也没怎么吃。

偶尔睡一会儿，醒来就哭，精神恍恍惚惚。

靳欧给她煮了稀饭，把她叫起来，牵着她的手到餐桌那里，让她多少吃一点。

斯云只是流泪，摇头，她根本不想吃。

靳欧在旁边，束手无策，他几乎是祈求着她：“多少吃一点，别让我担心，好吗？”

斯云不说话，闭着眼让泪水从睫毛滑下。再次睁开眼睛，她看到靳欧担忧的眼神，他的眉毛拧在一起，他也很痛苦。

斯云端起碗来，用勺子舀稀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在碗里。

杂货店还开着，靳欧一边照顾着斯云，一边看着店。

他并不知道产品的价格，每次都要问斯云。

后来，斯云直接从房间抽屉里，把手写的供货商的电话和进货价格表拿给靳欧。

她也没告诉他卖多少钱，靳欧自己在进货价上面，随意加一点就卖了。有些库存多的，原价也卖。

晚上，靳欧就睡店里的行军床，斯云那边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她压抑着抽泣的声音，在夜里根本藏不住。

他无能为力，他跟着她一起痛，就像以前，她跟着他一起痛一样。

痛，真的太痛，那种致命的疼痛撕碎了这个硬朗的青年。

夜深了，关店之后，靳欧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去斯云房间，看到她侧身躺着，没哭了。他没有打扰她，给她点上蚊香，把防蚊纱门给拉上，然后出来了。

他点了一根烟，靠院墙坐着，旁边还放着斯海的滑板，靳欧一伸手就触到了，触到他就流泪了。

当初本来是为了装酷才学抽烟的，现在倒是离不开了。搁在边上的一盒烟，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到最后伸手再去摸的时候，烟盒子已经空了。

靳欧就这么瘫坐到凌晨，腿脚麻木，意识却一直清醒。

失去至亲的感受，他太知道了。他无比心痛屋里的女孩。

斯云也没睡着，她一遍遍地回忆和斯海这些年的过往，姐弟俩相依为命，十几年了，斯海就是她最亲的人。现在，她失去他了……那个处处护着她的弟弟，离开这个世界了，她没有弟弟了。

悲伤至极的时候，她想起了妈妈，斯云有时候都怀疑，妈妈是不是也出了什么意外，她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和靳欧一样，今后就只有一个人了。

命运也夺走了她的一切，要说还剩下什么，那就只有屋子外面的那个男孩了。

他们都是不被命运待见的人，他们只剩下彼此了。

那天，靳欧下水找斯海，斯云在岸上绝望着等待的时候，黑压压的乌云就在她的前方，朝她压过来……斯云有过那样的念头，如果靳欧也没上来，那么，她就下去找他们。如果靳欧出什么意外，她的命运也只能是死亡，再也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意义了。

幸好，靳欧最后上来了。他帮她处理着她不能应对的这一切。至少还有这么个人，在她的生命里，让活着这件事情，仍有继续下去的价值。

不，应该说，他们在彼此荒凉的生命里，避免了对方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那□□斯云都经历了，老天爷唯一让她如意的，只有靳欧对她的爱，于靳欧来说，也是一样。

高考前一周，斯云强撑着，打起精神，把各科都稍微复习了一下。

靳欧把吃饭的桌子搬到院子里，给斯云当书桌，他在边上陪着她，有人买东西，他就去店里卖，卖完就回院子。斯云完全没有办法一个人待着，情绪会失控。

蒋三知道靳欧住进了斯云家，明白自己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了。他心里气得很，就让小跟班们造谣坏斯云的名声。

这一段时间，镇上的人说话很难听。

有长舌妇嚼着八卦，讲述着靳欧和斯云种种的悲惨与不堪，同情他们，但也觉得他们孤男寡女，住在一起，有伤风化。

“清早八晨的，我看见靳欧在斯云家店里，他晚上就没回去。”

“我给你说哈，晚神些，多晚了我看见他还在她屋头，在铺子头帮她卖东西…..两个人同居了。”

……

类似这样的闲言碎语很多，都听不过来。

有一天，靳欧在街上，跟蒋三打了一架，对方挑衅他，骂斯云是破鞋。

靳欧干过粗活重活，蒋三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靳欧几拳把他打倒在地。

蒋三爬起来的时候，恶狠狠地骂他：“你这个全家死绝了的东西，你给我等着……”

打架靳欧不怕，但这句话真的伤到他了，他收了手。想到自己和斯云的遭遇，他沉默着，转身走了，一身伤感.....

人们的议论没有停下来。

靳欧是无所谓的，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们，多难听的话，靳欧都不计较，不想解释，无所谓。

他只是怕斯云难受，他问她：“你怕吗？人家说我们……说得很难听。”

斯云摇摇头。

斯云也不在意，那就随人家怎么说喽。靳欧知道，他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他只是在等她高考完，带她离开。

亲人都离世了，他们活着，他们现在也只剩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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