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鸢在寺院屋顶上空比翼翱翔,寺院的钟声,在夏秋两季,总是早上六点准时响起。
三百年前的峻峰山,山顶上飘过了多少的白云?山下的冬河淌过了多少的水流?冬塘古镇更迭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木铺街旧貌犹在,生活在木房子里的人们乡音未改。
青石板路没有红绿灯,但现代文明的招牌,己经在街面的客栈酒店商铺的墙壁上屋檐下色彩斑斓地耀眼夺目。
峻峰山寺院位于冬塘古镇东南侧约三公里,从地理位置而言,二者相距不远,寺院的钟声与古镇的鸡鸣之声相闻。
一年前修建寺院时,周振春说,这里既可以修行也可以布道,不管是来冬塘古镇旅游度假的游客,还是当地的善男信女,毗邻热闹非凡的冬塘古镇,出入便捷。
以晓秀的名义在冬塘古镇盖座“晓秀酒店”收入,用以给寺院提供日常生活物质保障上的所需。
晓秀酒店与牛家塆度假村周家老宅同属周家在冬塘古镇豪华型酒店,但没有任何正面互动,宛如两条平行线,毫无交集。
相较于有限接待服务的牛家塆度假村周家老宅,晓秀酒店是全方面的开放式服务,包括对外国游客,只是餐饮行业仅提供素食。
寺院和土地都是万柯公司出资购置修建,它的财产归属于万柯公司所有。从一定意义来说,寺院是周家的私有财产。
寺院虽深藏于山林之间,却气势恢宏。
入得山门,五座倚山岭式建筑:正中间是天王殿的正殿,后面是献亭和配殿,再上一层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等主要建筑,层层迭迭。两旁是厢房、僧房、斋堂、茶室等。这些建筑依据地形和朝向进行合理布局,既符合佛教仪轨,又便于信徒和游客的参观。考虑到寺庙的实际使用需求,还设置一些辅助设施,如休憩区、书画堂、茶室等。
这座位于峻峰山麓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寺院,飞檐高翘、翘角出檐、斗拱飞檐,层层雕饰,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琉璃瓦的屋顶金碧辉煌,栩栩如生的摩崖雕像,花树簇拥,让人感觉如坐云端,遨游于仙境。
很快成了江南地区有名的寺院。
天上云卷云舒,地上林树茂密,绿荫笼翠。
寺院毗邻冬塘古镇,安静又不偏僻,从寺院殿外任何一处,都可以看到冬塘古镇河对岸的人间烟火和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游客被这里的山峦奇景所吸引,惊叹于峻峰山寺院的高峰、清泉、绿树与各种缤纷盛放的花丛,觉得此处真乃人间仙境。
香客们纷至沓来。这些络绎不绝虔诚祈祷的香客,他们手提各种各样的袋子或篮子,里面装满了各种水果食物丰富的供品。
如今,周家的核心人物、万柯公司掌舵人周振春的到来,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
寺院门口一直在张望车队的僧尼们见车队径直驶来,个个慌里慌张地往里一路跑去寺院报信。
“你告诉了晓秀了?”
坐在车里周振春看到僧尼们忽然跑去的身影,问雪秀。
“没有。应该是姐告诉她了。姐也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我想一定是她们一直在等你的大驾光临呀。”
“无非就是一个‘钱’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每次出来就像是出征。”
周振春深有感触地说。像自己这样的财阀,下来每到一地,少不了捐钱和赞助。
“唉,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晓秀虽然出家了,还是我们妹妹,自己的家人。你能忍心看到她有难不帮吗?”
雪秀也体谅男人,但还是替妹妹说话。
“她有什么难?一个出家人僧衣素食,这么大的一个酒店养她们,更不要说信男善女了的香火钱了。她是吃饱喝足撑不住,偏偏要管闲事。”
晓秀想要修建一座佛教学院,这一年来一直在纠缠周振春。
“你进去看看她,我就不进去了。”
周振春平静地说。他心里明白,这也不过是句无奈的搪塞罢了的话。
“你也太狠心了吧?”
雪秀惦念妹妹,一路上都在提醒男人,先来峻峰山寺院看晓秀。
峻峰山寺院修建成后,尽管她每年都会来几次看望妹妹晓秀,但男人还从未曾来过,这是他是第一次来。
“不要让怡子他们进去、——孩子们都不准下车。”周振春突然正颜厉色地说。
“让孩子们进去点柱香吧?”
雪秀说,“来到佛门前。”
“那好吧。”
“你是担心孩子们看到晓秀吗?”
女人盯着男人的侧脸,问。
“难道让他们像晓秀一样,遇挫即溃吗?”
男人回答女人,再着重强调说一句,
“人生事事哪能如意?”
周振春他们下了车,雪秀先入寺院。身旁迈着轻盈步伐,看上去十八、九小尼姑慌里慌张走过他们身边,见周振春望着她,赶紧用宽袖遮挡脸。
周振春在冬塘乡亲心目中,背负着让雪秀纵身冬湖自尽的恶名,有人讥笑有人同情,如今身居高位,声名显赫,万众瞩目,这次携雪秀和孩子们认祖归宗,就是向世人宣告自己并非是背信弃义的负心汉。
寺内蜡烛荧煌,炉香缭绕,几个修行女义工坐在蒲团上垂头打盹,雪秀唤醒她们,她们惊慌失措赶紧起身,躲去了僧房。
能够直呼主持“晓秀”其名,肯定是非比寻常的关系。再看寺院山门外,黑鸦鸦的一大帮气势轩昂神清气爽个个身强力壮的黑衣男子,知道贵客临寺。
晓秀急忙召集寺内二百多名僧尼,盛装迎接伫立于门前,恭迎周振春的莅临。
一直等候在峻峰山寺院的梁惠妍青衣皂袍,虽是年逾七旬,依然容貌清癯,脸上隐约透露出家人的青气,只是神态中流露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忧郁之意。
冬湖尼姑庵没能适应新形势的发展,僧尼们生活堪忧,让主持梁惠妍整张脸色显现别样艰难的神情。
这是冬湖尼姑庵主持晚年破败的凄怆?
披红架裟的晓秀,反而显现女性特有的魅力娇媚。此时梵音缭绕,木渔声声骊珠落盘,让人出神入迷。梁惠妍与年轻的晓秀并排静立,分明是上了岁数清瘦的僧尼与一张年轻僧尼阳春三月光阳照映着绯红的脸。
此时这位在冬塘颇受争议的老僧尼在心里面想,要是当年不被自己拒之寺外的这个年轻人,冬湖尼姑庵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吗?
时隔十几年了,周振春没能认出梁惠妍来。
直到晓秀介绍说,是冬湖尼姑庵梁惠妍圣姑,他才恍然想起。
相较披红架裟的晓秀,身穿素色僧衣的梁惠妍,一举一动都流露出深深的禅意,让人不禁心生敬仰。
梁惠妍由冬湖尼姑庵的“竹音阿姑”,大家改为尊称她“圣姑”。这是人们对徳高望重的修行者达到最高境界发自内心的敬意。
冬湖尼姑庵,远离尘世,僧尼生活中所需完全靠冬塘镇政府的供养,天长日久,遇上梁惠妍出外布道,庵内就有人有贪酷之弊,此恶气一开,未免内部管理松散,僧尼个个怨气满面,一些恶念嫌恨在僧尼之间散布开来,甚至于到了毁谤佛法的地步。
已经等在峻峰山寺院多日的梁惠妍,今天无论如何得亲自向周振春恳请让冬湖尼姑庵并入峻峰山寺院。
“先生,当初多有怠慢,请先生原谅!”
梁惠妍双手合十,深深向周振春作揖鞠躬表示歉意,诚心诚意地施了个礼,再恭恭敬敬地垂下头来。这是虔诚的膜拜,似乎是要让周振春感觉到:享受如此的顶礼膜拜。
她吞吞吐吐地说,“关于修缮冬湖寺院的事,也许先生您已经从云子弟弟那里听说了。现在我们也不作打算了,确实很不方便。
“本僧恳请先生,能够让冬湖寺院比丘们并入贵院,冬湖庵那儿年代久远,断墙破窗,己完全无法住居,况且少了供养,常令比丘们苦不堪言。”
其实冬湖尼姑庵的僧尼大多早己入住峻峰山寺院,晓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眼,佯装不知,一直在养尊处优的生活中长大的晓秀,物质观念淡薄,况且峻峰山寺院也不缺这二十几个人的给养。
可对冬湖尼姑庵的僧尼来说,终究没有名份,也没有峻峰山寺院里僧尼的津贴。
如果冬湖尼姑庵还停留在过去刀耕火种的年代,仅仅只是了脱红尘修行,隐匿于深山密林之中,没有布道,那有何意义?
三年前当冬湖尼姑庵梁惠妍通过有关人士找到周振春修缮寺院时,被他一口拒绝了。
但他还是以隐匿的方式给尼姑庵捐赠了一大批过冬的物资和生活用品。
万柯公司捐赠物资和钱给社会和有需要的人士,都会以匿名的方式,从不举行任何捐赠仪式、或者是接受采访。
这些在冬湖尼姑庵深山老林腻烦过于简陋的清贫生活的僧尼,她们也想像是峻峰山寺院里的僧尼一样,每月有丰厚的物质供养:各种供果和食物、毛巾香皂、茶叶纸巾、甚至于冲凉液、牙膏牙刷之类的生活用品。
而且有招手即来,在寺院各个工作岗位上热情洋溢辛勤劳作的义工,这些俗家弟子们。
“冬湖庵院,日久年深,山遥路远,确实不便,二十几年来,蒙周家恩眷照顾。今想并入贵院,望先生能准予。”
梁惠姸仍然深深地低下了头,再次恳请说。她一动也不动伫立着,双手合十,端端正正地放在胸前,清癯白皙的脸显得更虔诚。
“听说先生要来,圣姑就一直在本寺院等你,今天是第二十一天了。”
晓秀告诉周振春说。
“圣姑那院里还有多少圣女?”
周振春这才开口问。
“二十三人”
一个七旬的老人,分明是暮年无奈,现在唯唯诺诺屈尊求人,而且还得屈服三十岁不到刚入佛门年轻晓秀主持的管束。
很明显老尼僧渴望晚年有一个温存的归宿。
望着眼前命运多舛己是七旬的老尼僧,设身处地想了一想,周振春立马同意下来:
“你们商量怎么安排吧。”
“不胜感激!”
梁惠妍如释重负,“那我即刻回去就让她们马上搬过来吧。”
冬湖尼姑庵一直是冬塘镇政府以赠送的方式供养,随着物价飞涨,镇政府节流减源,二十多年沿袭下来,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长期以往就有人提出异议。
之前一直是有车去冬湖公园时顺便给尼姑庵带去供养,梁惠妍大概久居山林,疏于人情世故,竟然提出在每月农历初三至六规定的时间段送供养,
入冬湖尼姑庵,从冬湖水库大坝至郑家塆,路险山陡,遇上雨雾天,时有险情发生。梁惠妍的要求,从此让人心生厌意,十几年下来,在约定的期限内不能完成赠送的给养,久而久之就变成可送可不送,有时数月半年断了供养,僧尼们封闭在深山老林里苦不堪言,甚至有时不得以野菜充饥。
在远古时代,当人们披着兽皮,住在洞穴里生活的时候,那时候人类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生存,虽然简单而纯粹,但是谁都不愿意倒退去过那种原始社会完全听命于天、忍饥挨饿天瑟瑟发抖食不果腹的部落生活。
这些长期处于路途险峻深山密林之中,几乎处于与世隔绝完全禁锢状态的僧尼,渴望走出困境寻求一处安身,自然也就情理之中的事了。
梁惠妍擅自改变赠送给养的方式,据说起因是有时镇政府送去供养梁惠妍出来布道不在庵内,让僧尼贪恋物欲占为己有。
梁惠妍立下供养的时间段,不想成了一场僵局,最终只能遣散众徒,如今周振春准允她们寺院僧尼并入峻峰山寺院,从此冬湖尼姑庵不再存在,终究成为一段过去。
上了岁数的冬湖尼姑庵僧尼并入峻峰山寺院后,也可以免受一些凡人世俗眼光中峻峰山寺院僧尼们的年轻貌美,似乎是一种消耗品的世俗之见。
“请大堂主为大家说几句话。”
周振春雪秀走到列队两边众僧尼伫立的面前时,晓秀用手拦住周振春说。
“我一个凡夫俗子能说什么?”
神情肃穆的周振春,更多的是一脸的阴沉。
“先生从少年时代就是冬塘有名的乖孩子啊。现在是全球最负盛名的国际知名的太平绅士。这寺院地产隶属于万柯公司,说到底先生才是这寺院真正的大堂主。”
“幸好我来时看了一下佛学规训。就按上面写的背几句训令,只能是个人意见。”
周振春回答着,就势站定下来,面向众僧尼开始说:
“……这里没有空空道人,更不需要荒山无稽渺渺隐士。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在现代文明科技日新月异的进程中,无论任何宗教门派,我们都要与时俱进,适应新形势新要求的需要。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这寺院并非是风尘碌碌一事无成遁逃的无为者,也不是厌倦世事来此山林隐居者的臧身之所,更不是因避祸和家庭变故无法入俗,来寺院这里求在佛门中度过的余生者,我们更要拒绝那些所谓的情痴抱恨婚恋不成的避难者。
“我们应该遵循佛法所倡导的和平、慈悲和非暴力原则,尊重生命和文化多样性,向人们传播善良、正义的思想和知识,让更多的人通过宽容和慈悲的心态来善待他人,促进社会的和谐共处。
“这里是教导之恩、弘法之行、引人入善之圣地,必须保持清净庄严纯正的风气,利国利民利社会。建议以后凡是入寺者,须具有一定的文化知识,须有佛学院进修深造的学历,这样才能更好地广施布道,弘扬佛法,并培育佛学人才与学术研究。”
……
“先生所言发聋震耳,要是三年前寺院修缮时先生亲临训令,这寺院僧尼得赶走一大半。先生短短一席话,让僧尼们自愧弗如不寒而栗。”
晓秀点点头,稍微展开脸上的笑容说。
“‘凡夫畏果,圣人畏因’,峻峰山寺院是弘扬佛法普渡众生之圣地。来此地削发为尼,不是逃难遁入的场所。这是原则,要让世人知道。”
周振春迈步向前,淡然地回答。
“二姐夫二姐,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
“你姐去你僧房,无碍,我一个男人去不会龌龊你圣女之所吧?”
“寺院所属万柯公司,真正说起二姐夫才是这寺院的大堂主,连这地上一粒沙尘都得归您管束。”
“别给我用你的那些所谓的佛言禅理打哑迷。我减了你们的工资,对我怀恨在心吧?”
寺院发放僧尼津贴每月九百起步,往上一层升三百,到了班首执事管理层,每月可领取近三千补贴,远远超出当地居民平均收入,主管财务的喻蓓不熟悉冬塘当地的生活情况,晓秀自幼养尊处优,不问这些杂务,报到周振春那里,他大手一挥,从班首执事管理层到最高职位,一律减三分之一。
晓秀独居在一栋僻静的屋子里,宽敞的房间供奉佛像佛经。潜心修行的情景令人感动。
经卷、佛像的装饰,连净水杯等这等小的佛具,都制作得精致优美,显现出真心诚意的信念,无微不至的呵护。青灰色帷帘隔扇门后面是隔壁是打坐禅房。
晓秀先替周振春雪秀各人斟壶峻峰山涧的毛尖茶。她告诉他们说:
“今年开春的头一茬新茶。我也舍不得喝,也许是为你们特意准备的,也许是自己之前自斟自饮喝过量了。”
她说完,拉开隔扇门,入里把一盘密橘端出来,放在台上。
梁惠妍显出小心谨慎的样子,好像这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显得恭敬不安。在周振春晓秀面前,神情十分庄重,唯唯诺诺,说话的声音非常低微,像是气力不足似的。
“这是冬湖尼姑庵名册。”
梁惠妍说着,显得特别拘束,将一本名册递给周振春,
“基本上都是五十、六十几岁的老人家,有些走路都不行,自顾不暇。冬湖那里确实很清静,可也却非常寂寞。一些体力劳动也不能总是请义工,好些年轻的义工到了里面,呆不了半天事没做完就走了。”
周振春接过,直接递到晓秀手里。
梁惠妍又从居士锦囊里拿出油皮纸小包,递交给周振春:
“这是先祖捐建冬湖尼姑庵的记录本。只因为太年久,只保存两页。我们是这次从大雄宝殿丹波座上发现的。”
周振春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打开,里面就两片小纸片,但保存完好,尽管边角己经磨碎成线状,上面隶书字清晰可见:
周士元捐赠,落笔日期,嘉庆六年 。也是1802年,历史上这年是多事之秋:
白莲教、天地会起义、世界局势,拿破仑终身执政、西点军校建校。
二百多年前的先祖,是不是退居山林隐姓埋名的义军,用劫来的金银珠宝巨额的财富来此开山劈地?购置田产家业,这不得而知。
先祖周士元传到周振春这一代已经十二代人。冬子修子家子这一代,已是第十三代传人。
“你带回香港保存起来。”
周振春递到雪秀手里,再嘱咐她,
“再做一个防潮防霉的盒子,永久收藏。不要有最遗憾就是忘记了的。谢谢圣姑。”
之前老爷爷说过,但并未证实,现在得到记载的文书,确认了祖父所言的事实。
并不感觉惊讶的周振春站了起身,后退两步,弯腰低头朝梁惠妍恭敬施了个礼。
僧尼们列队走进大殿诵经,然后撒供神的花瓣,接着响起节奏鲜明吉祥如意的钟声。
“二姐,今晚可以住酒店吗?”
“我?……”
雪秀没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晓秀,再把目光投向周振春。
晓秀出家后,不能入住牛家塆度假村周家老宅,这是周振春对晓秀特意的限制。
“我每月有两晚下凡夜宿酒店,以了解人间苦乐,伴乐者以歌,替苦者祛灾。我想二姐今晚陪我一宿。”
晓秀半真半假地笑着说,她把她的手机从布袋里拿出来,看来是要给酒店打电话准备订房间。
“这怎么可以?”
雪秀有点惊讶,她看着晓秀,这次特意与周振春携子女认祖归宗,放着牛家塆度假村周家老宅好好的不住,怎能住酒店?
她觉得晓秀把话题扯得有点儿不着边际,让本来不想入寺的周振春不快,她扯了扯晓秀的衣袂让她毋需再言,示意让妹妹领她去禅房。
“你这次不要进去了。你每次进去一次,我都得诵三天经忏悔。”
晓秀调皮地笑着对雪秀说。
雪秀失望地看着晓秀,但晓秀却不知趣地告诉她说,
“要是怡子来,是可以的。”
“别提孩子们的事。”
周振春果然不悦地站了起身,目视着晓秀严肃地对她说,
“以后凡是老周家的孩子,入寺门须经得我同意。不要问为什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适当的时候我会把酒店与寺院剥离开来。”
周振春态度冷漠,语言坚决,让众人噤若寒蝉,大家只有伫候而立缄口无言。
周振春看出晓秀虽已遁入佛门,依然眷恋世俗,并未完全了却红尘。
侍者要烹茶待客,又取来笔砚纸墨,请周振春题墨。
“佛家圣地,不敢妄议”。
周振春挥手拒绝,朝门外走去。
雪秀看着妹妹,握住妹妹的手也放开了,再把脸侧到一边,大概是躲在掉眼泪。
遭到周振春严辞的斥责,妹妹的手冰凉,尽管现在是温暖如夏的阳春时节。
“唉。我也不知道现在到底算不算出家啊。
剃度披架裟僧衣素食三年整,诵经念佛千余日,常常不明佛与尘身份至今还恍惚中。心里没有太阳,修行于群山寂静之中,居此尘埃不染,望眼看山视水,印证梦幻泡影如是观。求得天空高远,云朵漂浮,悟透本来心。没有满心的诚意,去‘剪一片白云补衲,邀半轮明月看经’。正如二姐夫所言,我是以逃世的方式遁入佛门。只能说,悟道浅显,六根不净,尘世未了。”
晓秀这才反应过来,由于自己的冒冒失失,引起周振春的不快而懊悔。
一个出家人,还会有满怀怨恨和愤怒的情绪吗?身离俗世,心却不舍尘世之迷情,令人何等不堪?难道整日守着青灯古佛,佛法黄卷唱法诵经,是在悠闲度日?
走出寺院的周振春眼见晓秀仍是一副肆无忌惮的样子,却在心里叹息:坐诵佛经身着袈裟,并不指望修行就能净化心灵,去超脱自我。如果是一个优秀者,他即使身处于凡人尘世中,人生本来都是一场随时随地的漫长修行。
酒店的确很赚钱,单靠利润足以维持寺院的正常运转,自己作为主持只要好好运用这笔钱,在寺院修身养性的生活也就会过得很舒适。
晓秀有点不安。刚才周振春说要把寺院与酒店剥离开来,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大当家的,这可不是在万柯公司自已可以率性而为。寺院要养百几十人,一旦酒店与寺院剥离开,寺院就会难以维持下去。
冬塘毕竟是山中小镇,峻峰山寺院不是名刹,几乎没有任何捐赠物资,仅靠为数不多的香客供养也不可能。
晓秀没有把这种不安的心情吐露出来,但姐姐雪秀很理解她。
晓秀虽已出家,毕竟年轻,独自一人管着百几十的僧尼,一旦没有酒店供养,晓秀在寺院就会像苦行僧那样捉襟见肘。妹妹即使是出家人,仍想能够过着称心如意的日子。
“二姐夫不会真的把酒店收回吧?”
晓秀不无担心地问雪秀,她用恳求的语气对雪秀说,
“二姐你一定得帮我。”
“他只是说说,谁让你还是那么莽莽撞撞的呢?”雪秀安慰妹妹。
“我是看到你们来太高兴昏了头。保证以后在二姐夫面前不再粗率,保持小心谨慎。”
晓秀看着姐姐雪秀,眼睛里闪现安慰的神情。
………
寺院附近街道的住家,大多已变成了饭店兼旅馆,而且周边还有许多正在扩建的房子,
附近己经没有了空地,谁又能保证今后不在那上面盖起怪里怪气的新房子。
但愿不会把乌浟和冬塘变成了工业区。
周振春震惊之余,心中懊愧不已。
他知道,天长日久,当地居民追求经济效益的同时,势必会对峻峰山的生态环境造成很大的伤害。
“无终始,无成与毁”,周振春想起古书这句话来,他觉得尽管现在无论怎样热烈的场面,在他看来冬塘古镇就是要应该保留之前的幽居安静,清新雅洁的环境。尽量以原生态的面貌呈现在世人眼前。
周振春在车里看到路边上的那些新盖的房子自语道:
“从发展趋势来看,整个冬塘古镇可能用不了多久,就像西山一样了。”
弟弟周振云在介绍木铺街各家的主人和用途,跟在周振春雪秀后面告诉道。
周振春对木铺街的记忆,还停留在往昔童年和少年的时光中。那时候的木铺街只是四个生产队农户的农舍。
这些住在木质建筑农舍的农民,个个都是周振春熟悉的人。
第九生产队女社员赵曼英更是记忆中最深刻的人。那时她三十岁出头,年纪轻轻失去了男人,独自抚养两个女儿,家里穷困潦倒。
那年深冬她带着七岁大一点女儿去牛姥山茶园那竹林里偷笋,让周振春雪秀逮个正着。
“她家是最早开店的。这女人虽是苦命人过来,但头脑很灵活,只是现在上了岁数了。”
周振云还在说起赵曼英,他很明白哥哥的心思,知道哥哥想要听什么。
周振春目视赵曼英的商店一会儿,再抬脚继续前行。
从他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离别冬塘,如今漫步在木铺街头,这时候时光已经过去了三十二年了。
周振春弃雪秀事件后,俩人就再没在木铺街道上走过。
赵曼英商店的对面却是孤零零一家外地人租住破旧的小药铺。蟑螂药的招牌明显地立在店铺入口的玻璃门一旁。
有两家对称的相同的杂货店,立于木铺街头的一角,应该是改革开放后的钢筋混凝土建筑。
人民公社时代的供销社被分割成很多的小商店,昔日作为冬塘镇中心区前面的广场,摆满了一排排水果摊。
通往公社大院的拐角山坡被夷为平地,新盖了一幢混凝土房子。门面朝着路口,店铺里墙上货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出售的衣服。
春子想寻找三十九年前的景象:公社大院、供销社的楼房、夏日让人沁凉的冰厂、月夜当中幽寂的九鹤桥,冬塘河上潺潺的流水……
挺拔在区政府古教堂那宽广庭园里桦树林,池塘边的杏树,还有冬河岸上的垂柳……
对木铺街的记忆,雪秀日记里有这么一段话:
“大概是由于山中小城的幽雅和清新自然气息的缘故,厚重的木板门和雕花的格子窗,成排昏暗而陈旧的木建筑房子,虽然显得很简陋古老,看上去干净得不染纤尘。”
时令正值阳春,周振春知道,站在昔日的公社大楼上,可以远眺小城四周高耸的山峦苍翠的绿韵,街道上巷子里河湖边,到处的树木漫空笼翠新长的嫩叶。
冬塘的春天,少女时代的雪秀在日记里也有过这样的描述:
“这是一片平坦的草坪地,杨柳和芙蓉树不规则地散布其间。草坪尽头就是高高的山丘,地面上泛出淡淡的绿色,光照充足的地方缀满了嫩嫩的新草。
“春光明媚的时候,沉寂一冬的冬河,也发出哗哗的流水声。密布在山上丛林中的冰雪,在春风化雨的时节,融化成水,变成无数条涓涓的细溪,汇入冬河。
“看了看四周,又望了望眼前的草地,那边山丘陡壁上长着的藓苔,泛发出翠郁的光亮。而攀伏在陡壁上的那些紫藤的茎叶,也已经是淡淡的鹅黄色的绿了。
“大地山川的丰姿,呈现在春日温煦的阳光之中。苍穹之下,万物正在蓄势待发。
“在寻找百合花的地上,眼前一只小小的蝉虫,在草尖上跳跃。它有着绿色的翅翼,阳光下样子非常娇艳。我们被它吸引着,兴致勃勃地在草地上追逐。
“冬花和细秀来了。看到小小的蝉虫后,觉得非常可爱。开始和哥哥姐姐一起寻找草尖上可爱的蝉虫。”
……
周振春对自己幼年少年的时光,时常于朦䑃胧胧中徘徊在似有若无的记忆边缘。
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清晰地留在脑海里是那些让自己刻骨铭心的记念。
现在想起雪秀的日记,过去的记忆便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
这难道是自己在衰老之中摇晃着对曾经青春的依恋?或者说是向往天真无邪的爱情?还是沉醉在竭力要拯救曾经熟悉故去少女美丽的梦境?
一个短发女子从周振春面前飘忽而过,她让周振春不由紧随其后跟着走了上去。
姑娘身着大红牡丹花色的外套,卡叽色类似旧时代杏黄纯棉的灯芯绒裤的长裤,扎着两根齐肩的短辫。全身上下整整齐齐的着装打扮。看上去就像是过去那个热情风趣天真的女孩。
周振春尾随那短辫女孩走去的时候,除了那女孩以外,什么也没看见。不知为什么,这个女孩唯独突然跳入他的眼帘。
也许是记住的缘故吧,女孩的背影和着装打扮,极象是三十几年前刻印在自己眼睛里了女孩的模样。
现代社会女孩穿着这么整整齐齐的衣服未免有些土气,但让人到中年稀有回乡的人却忆起当年的少年情怀的映像来。
女孩消失在木铺街拐角处只有一侧的纺织店里,周振春心中明白自己错以为把尾随的女孩,看成是三十几年前的旧人了。
这种时候遇见稍有类似往昔的现象,便会看成是自己的过去。
周振春的思想反复地在斗争,想去弄清楚昔日的房屋为什么要改为百货店水果店和药铺纺织店……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很快步入到衰退的状态,其实他才四十七岁的年龄。
事实上,整个冬塘镇木铺街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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