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推开家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灭,黄黄的光从身后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玄关的地板上。她一只脚跨进门,另一只脚还在外面,嘴就先张开了。
“外婆。”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气,像是被胸腔捂了很久的。她踢掉脚上的鞋子,穿上玄关处的拖鞋,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甩向边上房间的床上,往里客厅走。
客厅的灯开着,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白花花的光铺了一屋子。角落里的那张床换了床单,之前是蓝色的,带卡通图案的那种,表弟睡的。现在换成了浅灰色的,素净的。
苏晚站在客厅中间,看见外婆坐在饭桌前。
外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紧贴着脖子。她的头发全白了。她的背微微弯着,肩膀往前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下去的。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左手搭在右手上面,手指瘦得像枯枝,关节突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小姨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碗沿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往上飘,在她脸前散开。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她抬起头,看见苏晚站在那儿,嘴角弯了一下。
“清清,你回来了。”小姨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喘,像是在厨房里忙了好一阵了。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围裙上沾着一小块油渍。
苏晚没应,眼睛还盯着外婆。外婆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时间忘了搬走的雕塑。她的眼睛看着桌面,目光落在那碗汤上,又好像没落在任何地方。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这是怎么了?”苏晚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着什么。
小姨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厨房里拽。灶台上架着一口锅,锅盖斜着搭在锅沿上,里面的汤在咕嘟咕嘟冒泡。案板上堆着切了一半的菜,青菜叶子还沾着水珠,砧板的边沿有一小摊酱油,没来得及擦。小姨松开苏晚的胳膊,转过身,手撑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外婆有点老年痴呆。”小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你自己说话得有点耐心,别急急躁躁的。”
苏晚没说话,手指在灶台边上蹭了一下,蹭到一点酱油,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褐色印子。
小姨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时候记不清人,有时候念叨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点了点头,转过身,从厨房门口往外看。
外婆还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桌上,一只手里拿着筷子,她低着头,把筷子伸进面前那碗菜里,夹起一块菜椒,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在碗边上,用筷子拨了拨,把菜椒拨到碟子边沿。她又夹起一块,这回连看都没看,直接就放在了碟子上。她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树叶。
苏晚侧耳听了一下。
“囡囡,不会吃辣椒,得先挑出来……”
外婆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她的眼睛没看菜,也没看苏晚,目光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落在很多年前的那些日子里。她的筷子在碗里拨着,一块一块地挑,挑得很认真,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慢慢收紧。她的眼眶热了一下,鼻子里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蹭掉那点还没成形的湿意。她转过身,对着灶台,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汤,站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了。
她走出厨房,走到饭桌前,在外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吱呀一声,她往前挪了挪,手搭在桌沿上,侧过头看着外婆。
“外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小孩,“我回来了。”
外婆没抬头,筷子还在碗里拨着。拨了两下,停下来,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苏晚不确定外婆有没有认出她。外婆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风吹过水面,没留下痕迹。她又低下头,继续拨菜椒,嘴里又念叨起来。
“囡囡,不会吃辣椒……”
苏晚坐在那儿,看着外婆的侧脸。她的皮肤松弛了,下巴的线条模糊了,耳朵后面有一块老年斑,褐色的,硬币大小。她的睫毛还是长的,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苏晚伸出手,搭在外婆的手背上,手指碰到那些突起的骨节,凉凉的。外婆的手动了一下,没抽走,也没回握,就让她搭着。
苏晚坐在那儿,手搭在外婆手背上,看着那些被挑出来的菜椒,红的,青的,堆在碟子边沿,码得整整齐齐的。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是外婆坐在饭桌前挑菜椒的样子,是“囡囡,不会吃辣椒”那句念叨。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过了几天,苏晚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她擦干手,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亮着“林栖”两个字。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手指还带着洗洁精的滑腻感,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
“晚晚,这个周六中午有空?”林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尾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试探。
苏晚靠在沙发上,把腿盘起来。“有空。怎么了?”
“我妈让我问你的,”林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说她的老乡的儿子在找对象。家里条件还不错,有地。”她顿了一下,声音恢复正常了,“你要不要出来见见?”
苏晚没犹豫。“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林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意外。“你这么快就答应了?我以为你要推一下。”
“有什么好推的。”苏晚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了个圈,“见就见呗。”
林栖在那边笑了一声。“行,那我跟我妈说。定下来时间和地点我发你。”
周六,苏晚按照林栖发来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茶室。茶室在林栖家楼下。
她推门进去,林栖的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对面坐着一个男生,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偶尔抬起来扫一眼周围,又低下去。他的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林栖的妈妈看见苏晚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冲她招手。
“晚晚,来来来,这边坐。”她走过来,拉住苏晚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领到桌边。她的手很暖,手心有点湿。
苏晚被安排坐在那个男生旁边。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她往前挪了挪,把手放在膝盖上。桌上摆着几碟干果,还有一壶茶。她看了一眼那个男生,他正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收住。
林栖的妈妈开始介绍。“这是晚晚,林栖的好朋友。在酒店上班,做财务的。”她指了指那个男生,“这是小陈,在什么单位上班来着——”她转头看那个中年妇女。
“自己开店。”那个烫卷发的女人接话,声音很亮,“现在跟他表哥在广东那边开店,后期自己单干。家里的地也都在。”
苏晚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那个男生也点了点头,这回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很坦然。苏晚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有点涩,舌头被烫了一下,她没吭声。
大人们开始聊天。林栖的妈妈和那个烫卷发的女人聊着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谁家的房子装修花了多少钱,谁家添了孙子,谁家的老人住了院。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那个中年男人把烟掐了,靠在椅背上,偶尔插一句,声音低,听不清。苏晚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裤子上慢慢蹭着。那个男生也没说话,把面前的开心果剥了一个,壳放在碟子里,果仁放在纸巾上,剥了七八个,把纸巾推到苏晚面前。
“吃。”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剥好的开心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捏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咸的,脆的。“谢谢。”她说。
男生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剥花生。
坐了一会儿,大人们的话题转到两个年轻人身上了。林栖的妈妈笑着问苏晚觉得怎么样,苏晚说“挺好的”,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那个烫卷发的女人问男生觉得怎么样,男生说“挺好的”,声音也不大,两个人隔着一个桌子的距离,谁都没看谁,但嘴角都弯着。
从茶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苏晚站在门口,跟林栖的妈妈道了别,跟那个烫卷发的女人点了点头,跟那个中年男人说了声“叔叔再见”。那个男生站在他妈妈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苏晚,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苏晚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男生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林栖打来的。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那头林栖的声音,带着一点迫不及待。
“怎么样怎么样?感觉如何?”
苏晚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不错。男生长得很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林栖的声音炸开来,带着笑。“我就知道!就知道你在乎颜值!”她太高兴了,话直接从嘴里蹦出来,没刹住,“你是不是就看他长得帅?”
苏晚笑了一下,手指在被子边上慢慢蹭了一下。“始于颜值,忠于人品——不是有这么一句话?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顿了一下,手指停下来,“接触看看吧。”
林栖在那边笑了一声。“行行行,接触看看。你这个人,嘴上说得轻松,心里肯定已经在想了。”
苏晚没接话,嘴角翘着,自己都没发现。
“对了,”林栖的声音认真了一点,“你那个工作怎么样了?还适应吗?”
“适应。”苏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了下去。
周五早上,苏晚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张纸。打印的,A4纸,折了一下,折痕在中间,她拿起来展开:
关于五一假期餐饮部支援工作的通知
各部门:
鉴于五一期间酒店餐饮业务量激增,经研究决定,后勤部门上需第一时间支援中餐厅。具体安排如下:
5.支援时间:4月30日晚餐时段(17:30-21:30)
6.支援人员:行政后勤部门全体员工
7.集合地点:二楼中餐厅前台
8.注意事项:请于当日16:00前到员工食堂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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