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卯时，杨微便被几个婆子拉起，由她们服侍洗漱后，嘴边被递了一盏茶和一块糖饼。
“娘子先快喝些，等会至礼成才能吃食呢。”她混混沌沌间喝了些吃了些，被她们随意摆弄着。
套上繁琐又精美无比的大红婚服，她听见几声低低的惊呼。
无外乎在说这婚服没有七八年绣不好，说夫人当真耗了不少心血，听的她鼻尖一酸，情绪翻涌。
“现下娘子想哭便哭罢，晚些上妆可不好再哭了。”
老练的婆子瞅她敛眉低头，知晓她想落泪了，小娘子心里软，出阁那日没有不哭的。
她还是落下几滴泪，婆子为她擦干，绞面梳妆，点了大红口脂于唇，镜中人朱唇皓齿，雪肤如瓷，姿容华美。
梳好妆，杨微先去正厅跪叩了爹爹娘亲，再拜过王爷王妃同姨母，最后由娘亲盖上了那大红头盖。
眼前一片深红，耳边熙熙攘攘的吵闹声被盖头遮挡了些。她紧握着棠心的手，心才安定。
陈昀一夜未眠，换好大红婚服，揽镜自照了许久，左看右看，觉得气色不好。
他连喝了几碗黄芪红枣汤，脸上有了些血色，这才把心放回肚里。
骑着高头大马，他身后跟着喜轿，仪仗敲锣打鼓，去荣安王府迎亲。
马一颠一颠的，他的魂也随着一飘一飘，心头荡漾着，颤抖着，这种情意在看到身穿大红嫁衣杨微时攀到了顶峰。
陈昀心中炸开花。
杨微被爹爹背上花轿，坐在轿中随着轿身微微晃荡。
马车停下，一双有力的手搀扶她下车，她任由那手扶着，贴着那人结实的手臂，在他的轻声提醒下，踏过高高的门槛。
耳边混杂着鞭炮声、锣鼓声、恭祝声同礼仪威严声。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一趟流程很快走完，杨微被棠心扶着坐至榻上，随着棠心低声告退，门合上声，她陷入沉寂。
她腹中空荡荡的，开始绞痛，不由有些悔意，后悔那时没多吃几口。
陈昀在正厅内敬着酒，心早已掉在杨微身上，他草草敬了一圈后急急回了房。
整个房里铺满了大红色，流淌着红色海，榻上娘子身着大红嫁衣，他静静地凝视着杨微，恍若在梦中。
若真是梦，那一定是个美梦。
“是你来了么？”
杨微听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面前人驻足不声不响，她微微抬起头，发冠顶起盖头，能瞧见一角，一双深红靴子立在前面。
秤杆挑开盖头，她眼前骤然光亮，就见陈昀含着笑，坐于身侧。
瞧着面若桃花，眉眼生波的新娘子，他撑在榻上，面色泛红，胸膛一鼓一平，升天莫不如此。
“你近一日未食，现下饿坏了罢，可想吃些什么？”
未等杨微作答，他像变戏法般拿出一个食盒，里面放着梅花糕和一小碟炙鹅肉，见杨微穿戴的繁琐，他拿起玉箸夹起一块递于她嘴边。
盯着伸到面前的手，杨微有些羞恼，但实在是饿极，她张嘴借那手含下那块鹅肉。
这般一来一回，盘里的吃食见底，陈昀放下玉箸，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她的唇。
连着口脂一起擦掉了些，擦出唇外，他又研磨着、辗转着擦去，直至擦的干干净净。
感受着帕子轻柔的覆在唇上，杨微盯着近在咫尺的郎君，他眉目舒展，眼里一片情意，一时不知心中什么滋味。
“今日是你生辰，夫人生辰安康。”陈昀说着将一红盒打开，里面是成色绝佳的碧玉簪子。
没想到他想的如此周全，杨微收好簪子，交杯共饮合卺酒后，她心中古怪，有些迟疑：“今夜郎君......”
“我睡在外侧，你放心。”
他咬破指尖，滴在喜帕上，血染红雪白的帕子。
“你不愿，我不会强求。”
欲伸手摘下她的钗环，杨微一躲。
陈昀收回手：“我已用了绝嗣药，此生再无可能有子，你不必忧心。”
突然的短短几句像惊雷在杨微耳边炸开，绝嗣药？
杨微怔怔地望向陈昀，他面色如常，像在讲些普普通通的寻常事，却又丝毫不作伪。
反应过来，她双手颤抖得剧烈，紧紧攥着膝上喜服，云锦被她揪成一团，鸳鸯变了形，皱在一起，反而显得更为交缠。
周身失温，她双眼失去焦距，虚虚地落在身侧郎君身上。
陈昀真是疯到不像话，他吃那玩意作甚？
作为瑞安王府独苗，若自己真的同他和离，他还能再娶，但他竟能吃了绝嗣药，是决心一辈子赖上她了么？
若王爷王妃知晓此事绝会怪罪于她，她面色大变，咬着唇，一时没了思路。
怎么办，谁叫他擅作主张的！？
“你放心，只是再无可能有子嗣，其他一切皆好，到时我会同父王母后讲清，是我有隐疾，连累了你，你莫怕......”
在扬州知晓宁凌那事时，他静静地想了又想，要孩子作甚？他决不允许杨微会像那般离他而去，也再不想旁的什么人牵动她的情绪。
哪怕是与她的孩子也不行。
于是他当机立断，喝下那药，杜绝了一切后患。
他们合该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只他们两个，不容得别的什么横插一脚。
他真真是个疯子。
杨微惊惧，她瞪着眼，重重钉在陈昀面上，钉到能看清他眼底迸发的烈火，她身子升温，被那烈火烫得一颤。
嗫嚅着，杨微口中却吐不出任何字眼来，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现下该露出何情绪。
她眼中的犹疑同震惊取悦了陈昀，他闷闷的笑了两声，再伸手取下她发间钗环。
“夫人上回不是已知晓我是怎样的人了么？我细细想来，愈发觉着你那回说得对。”他凑近杨微耳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被浓重的冷梅香包裹住，耳旁传来热意，发痒，她敏感地抖了抖，就听陈昀继续道：“我什么都不做，凭什么证明自己对夫人是真心？”
“总得叫你看到我一腔心意，我说过，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被彻底拥入怀中，杨微发懵，两人挨得极近，他冰凉的唇一下一下摩挲她脸侧，那一侧的颊肉发烫。
“咚咚咚”不知是谁的心跳声。
怎么变成现下这般了，一手紧紧撑在陈昀胸膛，她扭过头手落下，反扑回去，陈昀双臂展开，坠在榻间。
杨微欺身压了上去，她才不惧那郎君的气势汹汹。
总要由她来主导才是。
天旋地转间陈昀倒在床上，模糊愣神时唇已落下。
好香、好甜。
二人汲取着对方的气息，陈昀迷迷瞪瞪，觉着来到了九重天外，嘴被身上人撕咬着，微微作痛，迷迷瞪瞪发觉被她咬出了血。
唇舌交缠间，是甜蜜的血腥味，他紧揽过作乱的娘子，加深这个吻。
一吻结束，她的唇肿了起来，他的唇破开，唇角赤色妖艳。
榻上两人皆气喘吁吁，衣衫凌乱。
杨微抹了抹唇，她被他感染，也疯了一回。经这一番她已无力，脱去嫁衣，背过身，躺在里侧。
心中怅然若失，身子又火热，陈昀见她如此就睡，箭到弦上却发作不得，他翻身而起，猛地灌下一壶凉茶。
不过须臾，杨微已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陈昀跪坐在她身边，面朝她乌黑如瀑的长发。
拿着剪子，他抚上去，轻轻地、慢慢地剪下一缕，再“喀嚓”一声削落一截自己的，两束浓墨用红绳系紧，缠绕着躺在金丝楠木盒中。
半睡半醒时，耳边似有暗哑的低喘声，杨微“唔”了声，六月初，哪里来的蚊子，搅得她睡不安宁。
她抬手一挥，想拍去那吵闹源头，声音一停，她撑起锦被，盖住头顶，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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