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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争执

小说:

太妃

作者:

十月廿三

分类:

古典言情

启正三年的治水钦差江知礼,上奏称,去岁治水不利,恐有春汛之虞,无颜面对百姓,欲辞官还乡。

奏本三辞三驳,启正帝允准其将功折罪,弥补失职之过。

三月中旬,在凤阳府知府的帮助下,江知礼疏散淮水下游泗州及辖下两县的百姓,安置于相邻的宿州、灵璧等县。时人安土重迁,数千人背井离乡是何等悲苦之事,惹得物议纷飞,民心离散,加上连年雪灾,收成减半,朝廷信度降至冰点。

皇帝为此大发雷霆,在朝会上把江知礼及凤阳府一干官员骂得狗血淋头,罢黜了四个淮党官员,这才稍有罢休。

“江督御史,朕看你是三朝老臣,才对你颇为容忍。若是寻常官员犯下此等重罪,朕早就砍了他的头!如今与灾地区的百姓俱已疏散,此乃治标之策,朕要你务必想法子治本!”

江知礼岂敢说个不字:“臣叩谢圣上不罪之恩,臣定当殚精竭虑,防治水患。”

朝会后,十数个身穿红紫补服的大臣,聚集于承天门外都察院衙门内,商讨治水事宜。这里头有工部和户部官员,也有官职看似与治水无关,但祖籍淮地的官员。

屋内摆着一张硕大的书桌,两排官员相对而坐,官职略低的上不了桌子,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江知礼面门坐在上首。他落座后,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摸过手边茶盏,把前一天的冷茶灌了个干净。

春寒料峭时分,冷水下肚,七分火气也消去了三分。

这时,一位身形圆胖,须着八字胡的中年文臣在左边第二位坐下,屁股还没挨上椅子,手已经重重拍上了桌面。

嘭!

“哼!这皇帝小儿,今日借机黜了四人,全都是咱们的人,真是欺人太甚!江部堂,您年前那差事办得虽谈不上漂亮,但也没有出差错,年后的洪水,干你何事,你担下来作甚么!要你做这出头的椽子,平白害得我们折损人口。”

左边第一位的大臣左副督御史宋瑜朝他瞪眼,斥道:“噤声!”

八字胡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却还是闭了嘴。

桌子下头还坐了两个不着官服官帽的白丁,便是今日朝会上被皇帝当众褫夺官身的工部官员。屋内其他人还好,最多脸色凝重,只这两人,神情灰败,听了八字胡的话,他二人更是面色激红,隐露不忿。

屋子里静下来,江知礼这才把掌心摩挲得微微发热的瓷盏搁在桌上,扫视过众官员,语速平缓,语调微寒:“圣上即位后,一直有革新的念头,只是那些所谓变革实乃异想天开,若要施行,别说我们,普天之下臣子和贵胄都不会答应。去年束阳回京,亳王就藩,那时起,圣上动作就大了起来,隐隐有拿留都淮地下刀的意思——圣上这是要杀我们,儆猴呢!”

说了一长串,他有些口干,停了下来。宋瑜抻袖提过茶壶,另翻过一只干净的茶杯,为他倒了杯茶。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

热气蒸腾,江知礼端着茶碟,撇了撇茶沫,嗅闻几息,重新开口:“去年治水虽未出差错,但隐患确在,若等春汛爆发出来,便是递了把好刀子给圣上,届时,黜的可不仅仅只有四人了。”

说到这里,他对座下两位白丁说道:“今次,你们是因我而丢官,且放心,只要我们还在,总有重新回来的时候。”

那二人得此安抚,这才定下心神,直称不敢。

左副督御史宋瑜拱手起身,说道:“不关部堂的事,年前治水全赖我,部堂当时染了风寒,本已周详治水之策,交由我负责,是我办事不利,目光短浅,落下把柄。”

“不怪你。”

宋瑜主动担下罪责,是为了抬举江知礼的声望。江知礼心里受用,看他一眼,面色稍霁,抬手按住他胳膊,示意他重新坐回去,“此时怪谁都无用,现在召集大家来此,还是希望能拿一个治水良方。”

工部官员这才有开口的机会。

一位去岁参与治水的侍郎摸着胡须,叹了口气:“难啊。黄淮之患,患在千古,若想根治,岂是朝夕之事。圣上动动嘴,就要我们解决这事,这不是白白为难我们。”

宋瑜抬手:“术业有专攻,于侍郎,请细说。”

于侍郎揪掉两根胡须,疼得咧嘴:“水患根源,在于黄河。其水浑浊,中下游泥沙淤积,河床抬高,致使洪水频发。前朝起,便多用‘束水攻沙’之策,借洪泽湖清水冲刷黄河泥沙,初时见效,然此乃治标之法。洪泽湖水位因之连年上涨,大坝被迫不断加高,俨然地上悬河。开闸泄洪却又水速减缓,致使下游泥沙淤积更甚,如此恶性……”

八字胡不耐烦地打断他:“不要说这些听不懂的,你只要说,可有治本之策?”

江知礼微微颔首。

十数双眼睛盯着于侍郎,于侍郎又忍不住揪住胡须,讷讷说道:“呃,如只是要治水,其实不难,无非筑坝、分洪、疏水,但……但如此一来,恐怕会影响到漕运……”

“漕运一动,我等立成无根之萍!”一名官员猛地拍案,声色俱厉,“于侍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漕运,那可是淮党的根基。皇帝大费周章,派人巡按淮地,纠察盐司,根本目的也正是为了肃清漕运,打压淮党,获得变革的话语权。

于侍郎上下嘴皮子一碰,倒是省了皇帝的事,将南直隶的利益拱手让人。

众人怒目而视,于侍郎满头大汗,一时也分不清是谁,只得干笑着闭了嘴。

江知礼却若有所思,眉头紧锁,仿佛明白了什么,喃喃:“原来如此……”

他声音太低,只有手边的宋瑜听到,却没有听清。宋瑜低声问:“您说什么?”

江知礼醒过神来,用正常音量说道:“春汛水情,乃钦差大臣冯矩私下提醒我。”

江知礼突然吐出的这个名字,在座下引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冯矩是……?”

“原来是他……”

有不少人对身边的同僚表示疑惑:“江部堂突然提这人作甚么?”

冯矩已淡出中央朝堂多年,在座的大臣虽然还记得有这么个人,却都只有大概的印象——这人短短一生,倒也堪称跌宕:年少成名,弱冠状元,是前前任首辅冯忱的孙子,杀死前任首辅束继文的凶手,被启正帝流放远地,无人问津。

去岁,圣上派钦差巡按南直隶,也不知是不是无人可用,竟起复了冯矩此人。

也是那时起,冯矩才重新回到众人视野。

但冯矩虽为钦差,却没有什么大的功绩,走过几个州县,与当地官员其乐融融,遇事轻拿轻放。

一开始,还有不少淮党官员对其心存警惕,时间过去这么久,渐渐不把他当成威胁。

座下有人出声道:“这位冯钦差不可小觑,在赣榆县时,不仅抓了县令章承,而且城中富商均被其抄了家。章承不久前被押送回京,听说途中遇到土匪,后来不知所踪。”

这便是冯钦差唯一引人注意的事了。

不过冯钦差能有此功绩,非是新官上任,要和地方官员杠到底,乃是因为,那章承草菅人命,被百姓告到钦差脸上,可谓是白捡的功劳。

至于此事内情,屋里的诸位淮党官员们,该知道的人都已知晓,不知道的人则只道章承犯蠢活该,现在突然听人提起,方知似乎还涉及党派之争,只得一头雾水。

又有人语出惊人:“听闻,他在途中救了乔家那位赐字太妃,二人关系匪浅。”

“我倒是记得,那位太妃入宫前,好似曾与冯矩有过婚约……”

“咳,竟有此事?我等怎么从未听闻?”

“谣传罢。那位乔太妃至今也没有消息,不是听闻早前就……遇害了么。”

江知礼抬手,止住偏了十万八千里的话题。

“冯矩此人,我本不欲信,但那日他冒夜来访,言及淮河下游百姓,句句肺腑,字字恳切。我观其情切,以为他却有为民之心,这才信了他的话,主动向圣上提出春汛水患……却没想到,原来他在这里等着我!”

说到此处,江知礼被人戏耍的愤怒涌上心头,大声道:“若要根治水患,就要主动放弃漕运,开海运?哼!他们休想!”

一时鸦雀无声,良久,才有人小声问道:“那这治水之事……”

江知礼目光如炬,刺向工部侍郎:“于侍郎,不提根治之策,只说避过今年水患,你看可有法子?”

于侍郎心里暗叹一声,起座向四方拱手,说道:“那便继续束水攻沙,蓄清刷黄。等春汛过后,征民夫,加固高家堰大坝,只要在秋汛前竣工,倒也能保一时无虞——不说今年,几年也还是保得的。”

此话一出,四下都松了口气。

于侍郎迟疑片刻,还是咬牙道:“但是……这样一来,洪泽湖水位年年上涨,泗州城岌岌可危,恐怕要不了几年,泗州城就要作为泄洪之地,淹没于大水之中了……”

没等江知礼开口,宋瑜轻松笑道:“当务之急,先解决今年水患。于侍郎所说,也不过是猜测,这水情年年不同,未必会走到那般绝地。”

江知礼也点头,站起身:“含圭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策。便依此议,具体事宜,由你与工部速速商议。”

宋瑜起身行礼:“是。”

“回吧。”

说完,江知礼大步走出屋门。

宋瑜紧紧跟上,到了江知礼日常办公的小舍,关好门,不待坐下,宋瑜便脱口喊道:“老师!”

若是往常,在衙门内,宋瑜万万不敢徇私,称呼江知礼为师。但此刻他心乱如麻,江知礼也满头思绪,无人纠结于此。

江知礼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侧,大开窗户,任寒风往屋子里头刮。

宋瑜若是冷静下来,就能发现他老师心里远不如表面上那般不平静。

但他此时心无遗力。他从东踱到西,又从西踱到屋子中央,最后站到江知礼身后,道:“老师,您糊涂啊,怎么能信那冯矩之言!您是不是忘了当年冯家的‘盐运贪银’案……”

“含圭!”江知礼大喝。

宋瑜心神一震,讷讷住了嘴。

“当年之事,早已盖棺定论,乃冯家失德!”江知礼老目如鹰,盯紧自己沉不住气的学生,“就是其中有冤,也是前东厂提督,阉贼董玉莲一手遮天,与我们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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