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团圆佳节,内廷奴婢有三天假期出宫探亲,后宫妃嫔同样可以在这一天召见亲眷,一诉衷肠。
宫女奉过茶,乔湛端了一盏在手里,喝了一口。
茶水清冽,应是好茶,可他五味杂陈,半点没有品出味。
“我以为,你会见四郎。”
乔燕反问:“二哥这是不想见我吗?”
“不,不是。”乔湛微怔。自上回一见,妹妹对他似乎少了隔阂,亲昵不少。他反倒有些措手不及,好像要正儿八经重新认识“兄长”的身份,心头别扭,不知要如何应对。
“只是几个兄妹间,你素来和老四亲近,从前探亲,也是他陪母亲来。”
“是有许久未见四哥了,”乔燕抿唇,苦笑,“四哥为人磊落热忱,可有时候偏就坏在这份性情上……有些事,不好同他开口。”
乔湛想起四弟冲动易怒的性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乔燕坐在对面的圈椅上,垂睫摩挲茶碗,幽幽道,“二哥,如果有天我做了天大的错事,令乔家蒙羞,乔家还会认我吗?”
这个问题她曾问过。只这次再提,似乎多了许多涩然。
乔湛放下茶盏,端然道:“我的答案还是和那天一样。若是祸危社稷,殃及无辜,绝不姑息。但如果无牵无扯,只是区区名声,二哥尽力替你担着。”
“如今,你还不愿说,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吗?”
乔燕看着他,眼里渐渐起了水雾。
“我……”
若是乔湛疾言厉色,她还能梗着一口气与他呛声,可二哥如此温和包容,反倒让她心生惭愧,说不出口。
乔湛终不忍见她为难,低声道:“从前在家不哭不闹,怎么如今做了娘娘,年岁渐长,反而会撒娇了……前段时间流言遍京,你看二哥可曾说你半句?”说着,他神情有几分惘然,“说到底,你是我乔家娘子,长兄常年不归,弟妹们有什么出格之处,也是我这个二哥失了教导之责。”
那时四郎从冯矩处得知真相,回家告知于他,他气得掸碎了案角砚台,既怨冯矩失德,又恨妹妹不知廉耻。可在书房枯坐半晌,那许多怒火终是慢慢平歇,只余深深的寂旷。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一点私心偏颇,他竟忍不住在心底反问:五娘做错了什么呢?纵使她犯了一点小错,可当今礼制就是绝对正确的吗?
在唐宋时,寡居女子尚可二嫁,为何到了熔铸千古礼法于大成的今日,反而撇去了万般情义,只余一个冷冰冰的“理”?
昔日温却疾曾私自携《起居录》拜访,那样堂而皇之,知情人却个个成了哑巴。朝臣朋党结私,各为己利,也无人申饬。那么多关乎社稷的大事,只有寥寥敢为人先的站出来发言,而到了这一桩私情小事跟前,倒个个擦亮眼睛,沸反盈天。
可见所谓礼制,也不过是上位者牟利之工具。
这样一想,竟念头豁达,浑身上下通泰不已,当夜睡了个好觉,翌日精神抖擞地上朝去了。
然而那场朝会,冯矩当朝认下婚事,他不明就里,也只好缄口不言,直到今日才首次见到妹妹,有机会一计内情。
在看到乔燕时,他便有些明白,此事怕是还未了结。至少在五娘这里,还未了结。
乔燕被他说“撒娇”,顿觉赧然,擦掉眼泪,自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子,递给乔湛。
“我欲上表陈情,二哥帮我看看,什么时候好。”
这份奏表在见冯矩前就已写好。说到底,她心底有股不撞南山誓不还的劲儿,若是那天的冯矩有半点迟疑,她恐怕只能被伤得血淋淋。
还好他没有。她煌煌灼日般扑向他,而他亦有万死莫辞之孤勇。
乔湛展纸一看,眉头渐渐皱起。
“你这是……要用曾经的救命之恩要挟圣上?”
“是,”乔燕苦笑,“我知道这样有负忠义,可我除了这样,好像手里也没什么筹柄了。”
乔湛没有再作评价,反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绝不可能是他说的话:“好在如今的圣上年纪尚幼,性情优柔,重视情谊。”
乔燕睁大了眼睛,讷讷道:“我没听错吧。”
“怎么?”
“二哥你,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乔湛淡淡一笑,“你是不是想说,从前的我太古板。”
乔燕眼睛瞥向一旁,“……岂会。”
“儒者不言事功,以为外务。闭门暗诵,束身锢心,自谓圣贤。说得就是从前的我,好在,入世一遭,渐渐能明白更多道理。”
乔湛豁达自嘲一番,看着妹妹的表情,不由莞尔:“这样看我做什么?”
“以后那些话,还是要慎言。”
“有朝一日,竟还能得你教训。你放心,什么时候能说什么话,我心里有数。”
他素来是个冷面郎君,收起笑后显得严厉。乔燕惯来怕他这幅模样,哪怕身居高位多年,也有些改不掉,习惯地讨好道:“二哥以后定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现在也是,”乔湛淡道,“说来你还不知道,前日圣上杖了冯子规一顿,我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来,怕是与你有关。”
乔燕一惊,急道:“我竟只字未闻!究竟是什么情形?”
“冯子规奏请面圣,不一会儿中书舍人和起居太监都被赶了出来,只知道君臣密谈片刻,圣上大怒,开门喝来几个太监,在月台上就压着冯矩施了二十杖。”
乔湛说着,端详妹妹的情状,心里一叹,脸色却有些不好,“我和四郎对他都有怨,听闻此事,也不曾过府相探,对于其中就里,不甚明了。”
乔燕沉默片刻,竟忍不住露齿而笑,笃定地道:“他应是拒婚去了。”
乔湛低声道:“今日出宫,我就去看看。”任她收整神色,才又重提正事:“你那奏表,且先等等,过些时日我会上疏陈情,有乔家作后盾,你再上表,事半功倍,也不会多受圣上诘难。”
“大伯那里……”
“乔氏两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自不会做先斩后奏之事。我先说服大伯,如今他已是首辅,手下也有几个衷心的学生,你在内廷的作用不大。三郎只中了同进士,外放出京,不知何时才能回,乔家后事,多仰仗于我,我说的话,在伯父那里自有斟酌的分量。”
乔燕知他并非倨傲,拿捏伯父,而是要用这份态度安慰自己,心中一热,眼眶又渐湿。
乔湛看着她,一瞬间想了很远,显出几分心事重重,许久,才说道:“后妃出宫嫁人,自古未有,想要开此先河,难如登天,二哥虽会帮你,但……你也要做好不成的准备。我恐怕,最后还是要折中,你或许能如愿,却是要以别的身份嫁给他。”
也就是说,“乔太后”是不能嫁给外臣的,为了维护皇室脸面,最后恐怕要假借其它身份。
“那也够了。”
“你不委屈?”
乔燕忍不住笑了起来。
“突然笑什么?”乔湛觉得她笑得蹊跷,皱起眉。
乔燕还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二哥这样问,是二哥在替我委屈,我心里欢喜的很。”眼见乔湛面露尴尬,知道他不擅长应付这些,乔燕先转开话题:“说来,记得嫂嫂怀胎九个多月,是不是快生了。”
乔湛果然自在许多。
“是。家里已经请好接生婆子和乳娘,不用你操心。”
说着,乔湛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补了一句,“等孩子出生,二哥递信给你。”
说来也巧,第二天清晨,宫门一开,乔家家书就递进了宫。说是元宵当天夜里,乔燕的二嫂嫂就发动了,丑时诞下一个八斤重的小子。
乔湛在书中还提了探望冯矩一事,道他只伤了皮肉,未动筋骨。圣上打了人,又不知为何赐了药,批了闲假,允人居家将养一段时日再归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乔燕心中石块落地,忧喜掺杂,命人把早就备好的长命金锁送去乔府,午憩后略作收拾,带着手调的香去了寿安宫。
当值的太监不敢怠慢,将乔燕让到花厅,点上熏笼,奉上热茶,小心赔罪:“暖阁的地道太窄,火气不旺,咱们娘娘命人拆了重建,也就这两天的工夫。娘娘来的实在不巧,还请见谅。”
乔燕摆摆手,“你们娘娘呢?”
“已经有奴婢去通禀了,您稍待片刻……”
说完,只见一个小内监在门外探头探脑,奉茶的太监告了个罪,出门将人拉到一边,不多时重新进来,脸上多了些苦笑。
“太后娘娘,咱们娘娘尚在午睡,您看……”
乔燕哪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孙氏没能获封太后,自觉被乔燕踩了一头,便心生怨恨,断了来往。往日乔燕过门叙旧,也多不待见。次数一多,乔燕也不再热脸贴冷屁股,这还是三个月来首次登门拜访。
她不欲为难下人,就道:“我等等便是。”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未时三刻,孙氏才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姗姗来迟。
“瞧我,年纪大了,这一睡便忘了时辰,有劳太后久等。”
“倒也没等多久。”
主位空悬,孙氏挨着椅子边坐下,腰板笔直,仪态端方。她身边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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