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府曾经煊赫过,文景初年分过一次家,后来京中这一支渐露颓势,府中子弟少,偌大的宅子便难免有荒下来的院子。
乔府西北角莲花池边少有人来,池水干涸,露出青色的塘泥,中间戳着枯莲杆,边上堆着枯枝和几块略显突兀的太湖石。
池边并非空无一人。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那里,细细的脖子,头上梳着双螺髻,像两只尖尖的猫耳。
他追着雪狸拐进月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那孩子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正全神贯注地试图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片残荷枯叶拨弄到跟前。阳光下的腕子瘦得伶仃、白得晃眼。
她的动作很轻,很耐心,眉头微微蹙着,仿佛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寸锦寸金的宝相花纹织锦裙摆随意地铺在泥地上,沾了些草屑,她也毫不在意。
他看了会儿,才弄明白,那孩子的动作漫无目的,并非在做什么游戏,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仪式,一种对生活的无声背离,沉浸在无人打扰的、短暂的自我世界里。
他迟疑片刻,转身要走,但很可惜,她已经发现了他,仰起脖子,直直地看向他。
也是这时,他才看到,她有双杏眼,不做表情时略显无辜。她也不像想象中那么小,正值豆蔻,是她那对双螺髻让他判断错了。
京中小姐多含蓄,是万万不会有这样直楞楞盯着外男看的。他一时进退两难,僵在原地。
“你是谁?”少女警惕地问。
“在下冯矩,是贵府四郎同窗,”既避不开,少年便大方拱手,“追一只雪狸到这里,不想扰了小姐清净。”
冯矩注意到,当听到他的名字时,少女有一瞬的惊愕,随即煞有介事地一蹙眉,看他的目光多了打量。
冯矩:“……”
可怜冯二郎君少有才名,受人追捧长大,注定的国之栋梁,何曾被一少女用这样生怕缺斤少两的目光掂量过。
他若有所思,本欲就此离开,却在这时有了别的思量。
他假装没看到少女催他离开的神情,走了过去。才走两步,她就应激地站了起来——若非确定世上无鬼神,他几乎要以为这少女就是那走失的白猫所化。
他在池边若无其事地蹲下来,离她两步之遥,看着那一池残叶败枝,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她抿着唇,过了片刻,才重新蹲下来,“没干什么。你追的什么雪狸?这是后院,她们说外男不能进来。”
“贵府四郎是我好友,新聘了只雪狸要送给乔贵妃做生辰贺礼,不想下人照看不周,贺礼跑了,我又恰好在府上,被乔四抓了壮丁。”
“哦。”
双螺髻余光偷偷看他,少年冷不防侧过头,她忙慌张收回目光。
冯矩反问道:“你怎么敢一个人在这儿的。”
“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
他故意拖长尾音,见双螺髻果然上钩,滚圆的眼睛看了过来,微微一笑:“你道这院子为何荒着。败塘阴气重,容易吸引鬼魂。曾经有人夜过,看见月光下,每片枯叶上都映照出一个模糊扭曲的人影,仿佛是从淤泥里挣扎欲出的亡魂,一惊之后再定睛看,又只是寻常残叶了。”
双螺髻脸色一白,又应激地站了起来。
少年城府尚浅,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终于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他含笑认错,仍然大方,仿佛方才那戏耍陌生少女的纨绔行径与他无关:“是。是在下不对,方才说的是我编的,你别怕了。”
“你!”
这时,乔翀急冲冲地出现,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雪狸,一进来便大喊找着了,等看到院中不止冯矩一人,蓦的睁大眼睛,目光在气氛古怪的二人中间转来转去,惊疑不定:“你,你们……”
“登徒子!”双螺髻恶狠狠地瞪了冯矩一眼,跑了出去。
乔四郎的眼神顿时变了,也恶狠狠地看向他:“冯子规!你做什么了?”
“我没做什么,就是说了几句话。”
“你知道那是谁吗?那可是我刚接回来的五妹妹,要定给你做未婚妻的,你怎么……你别是看人长得漂亮,就凑过去了罢!你怎么这么孟浪!”乔四郎快气炸了。
“我知道,就因为知道,所以才说了两句,”冯子规举手发誓,“我就是有点好奇,没做什么唐突的事。换成是你你不好奇吗,天上突然掉下个未婚妻,难得有机会见一面,你就不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了解乔四郎,果然,乔四郎顺着他的话代入了一下,气顿时消了。
“那行吧,既然知道了,以后可注意点。我这妹妹虽在外面长大,但既然认祖归宗了,就是我乔家小娘子,你可不能不敬她。”
“知道了。”
一面过后,少女尖尖的两只发髻仿佛猫抓留痕,在冯二郎君的心里留下似痒非痒的痕迹。
过了两天,冯夫人去乔府相看,冯矩随行,与冯夫人共乘一车。在路上,他便状似无意地道:“祖父知道今日要去相看,昨夜特地召我,跟儿子说了句话:君子立身于世,守信如山,失信如泥。娘……”
话没说完,就被冯夫人打断了:“臭小子还教训起为娘了。怎么了,这是生怕那五娘子入不得为娘的眼,这就开始替媳妇说话了?”知子莫若母,冯夫人越想越狐疑,“你和那乔三乔四每日同进同出,常去乔府讨教功课,是否早见过乔五娘了?”
冯矩连连拱手,脸不红心不跳:“儿子规矩还是有的,素来只在外院出入,如何见得女眷。母亲这话可别在外头说,儿子失些名声事小,乔五娘本就艰难,再失名声,怕是难做。”
拜见过乔老夫人,也不知是不是路上说的话起了反作用,冯夫人连一面都不让他看,一叠声地催他去外院。他出了门,故意拖慢脚步,停在院中回头一看,看到个半大少女自屏风后走出,对襟比甲云肩琵琶袖,梳了个牡丹髻。
分明是一样的端庄扮相,乔五娘就是和京中少女不同,她身形板直,脖子僵硬,一看就是短时间内凹出的闺秀,看得冯夫人直皱眉头。
乔家势微,冯家却自冯忱升任首甫后风光无两,乔家腆着脸也要认下这门口头婚约。只恨没有适龄娘子,无奈将这野狐乡出生的认回来。
冯矩看得出,若非涵养在身,他娘亲恨不得立即冲回家,逼老太爷亲口悔婚。
到了外院书房,照旧和乔三乔四论了片刻制艺,乔四粗中有细,早看出冯矩心不在焉。及至将晚,乔三回去大房的东宅,乔四憋了一天,迫不及待地问起原因。
冯矩犹豫再三,反问道:“你和,你五妹妹关系如何?”
果然是为了五娘,好个冯二郎,你也有今天。
乔四十分自信:“自是不错。”
冯矩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木盒,也不知捂了多久,恳切万分:“能不能劳驾,将这个捎给她。”
“你这是做什么,可不许私相授受啊。要是被我娘逮到了,她可得揍我一顿。”
乔四嘴上说着不行,手上已经把木盒接了过去,大咧咧地打开,只见里面装着个没见过的西洋玩意,细细长长的筒状,黄铜所制,一手可握。
“这是什么?”
冯矩还指望他教别人玩,自然尽心尽力地介绍:“西洋人带来的,叫做‘万花筒’,只需从这里看……转动筒身……”
“嚯,京中还没见过,这可真是新鲜货。”
乔四目不暇接,赞不绝口,完事把万花筒往自己袖子里一收,半句不提是否会送给乔五娘。
冯矩道:“圣上赏的。”
乔四手一哆嗦,颤巍巍地去掏袖子。
冯矩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给五娘便还算留在冯家,圣上不会怪罪。”
今日相见,也不知母亲是否会为难那小姑娘。她初来乍到,处处艰难,否则也不会独自躲在无人处拨枯叶。
只望这西洋玩意能让她开心点。
冯钦差一手支头,猛地醒来,一时辨不清今夕何夕。
都怪那支曲儿太过黯然销魂,应了心境,不过打了个盹,竟又梦到她了。
支着头的手轻轻一动,捂上眼睛,这样一动不动好一会,才直起身,往窗外看了眼。只见天边泛白,于是钦差大人略微拾掇了下衣襟,施施然回了衙门。
在后院屋外恰好遇到章承。
章县令衣冠楚楚,瞧见他穿着昨日衣衫,衣襟上还沾着香粉,不由心照不宣地一笑,万分周全地说道:“天使好雅兴,换洗衣衫已经命人放在您的房间里,热水后厨也备着,您回去着人吩咐一声便是。”
冯矩含笑谢过,回到房间,关好门,在屏风上敲了敲,秋淼佩刀走了出来。
“天使好雅兴。”秋淼捏着嗓子学章承。
冯矩面不改色:“还得多谢三水先生昨夜给我留了个娇客,一夜好梦做全,确实尽兴。”
秋淼“啧”了声,在桌边坐下。
趁他狗嘴里吐象牙之前,冯矩将话拐回正题:“你什么时候来的,没惊动旁人吧?若是被章承看到我和锦衣卫来往,就要打草惊蛇了。”
“昨夜就来了,在你这屋子囫囵歇了一宿。你别说,章承还真把你这‘天家来使’当回事,这屋子里尽是些金绡软帐的好东西,我也是一夜好梦啊。”
冯矩微笑:“三水先生睡得好便好。”
秋淼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难得正经起来:“你昨夜说的案子是什么?”
冯矩喝酒从不断片,续上昨夜的思路,将黄家血案简单叙述了一遍。这个案子其实很好查,那天街上目睹之人数不胜数,来的路上,冯矩已经找人问过,众口一词,都说是武子邱犯事,与捕快黄胜的说辞一致。
秋淼便问:“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是命案。但是要怎么抓章承的把柄?我们现在去验尸?还是去搜集证人?”
“何须舍近求远。”
“什么意思?跟我们这些粗人能不能说人话。”
“你带了多少人来?”
“我如今也是个堂堂百户,手下百十名弟兄。虽没有都带来,但现在可以调用的也有二十来名。”
“够了。”
冯矩整衣正冠,取出藏在腰带后面的御赐金牌,朝北直隶的方向拱手行礼。
“我乃钦差大臣,必要时可代上便宜行事。”
秋淼泥腿子出身,没读过书没考过举,有幸在山里泥石流爆发时救过一任锦衣卫千户的命,走了狗屎运才入得权贵云集的锦衣卫。到底是他眼界短,没有握过权势,所以不懂,真正的官场如战场,根本不讲什么证据,唯有掌握真正话语权之人,可以解释“真相”。
如这次的黄家命案。如四年前的冯家血案。
……
“早啊薛先生。”
“唐阿婆早。老样子,给我来两个灌饼。您又一大早出来摆摊啊,外孙风寒可好些了?哎哟,这几年的冬天冻死个人,还是靠着您这炉子暖和点。”
天色蒙蒙亮。头发花白的唐阿婆动作老练地掀开厚棉布,棉布乃用碎布头缝合而成,虽旧却洗得干净。老人家从下面取出两个包扎完好的油纸包。
“您的饼,早做好了,就等着薛先生您嘞。”
对面的中年男人接过油纸包。
这位薛先生乃是赣榆县县衙的师爷,留着一把黑色长须,头上顶着黑色笠帽,帽绳系在下巴处,里头穿着一件靛色圆领袍,外面套着灰色大氅,裹得分外严实,也难掩文雅的书生气。
没有听到关心的答案,薛师爷又问了一遍:“您外孙的风寒怎么样了?”
唐阿婆感激地搓了搓手:“托您的福,我家小宝儿病情好歹是稳住了,您上次借的一吊钱,可真是救了我们家大命了,老婆子我会尽快凑上还您的,今儿这饼,就送您了。”
“您这话严重啦,就像我故意图您感恩戴德似的,可别折煞我了。谁家没个困难的时候,邻里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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