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黛色越来越透亮,像一块水洗的玉,渐渐将夜幕分为一半黑、一半青白。宫城里的人、屋、景,也都蒙了一层深沉的青色,泛着冷意。
一夜过去,主敬殿前的玉墀上又立满了人,此时宫门刚开,臣子还未走到这里,是以候着的全是妃嫔和宫人。
乔燕踏上台基,慢慢往人群前头走,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不甚在意,微垂着眼,脸上没有表情。
乔燕的身影刚刚显露,门外的一个小太监就闪身入内,等她走到门前,董玉莲恰好迎了出来。他一夜未睡,精神似有不济,眼皮耷拉着。
“惠嫔娘娘,可是不巧,圣上还未醒,您看这……”
这时,门又开了,竟是唐直抒走了出来,他也一拜,却道:“可是巧了,圣上方醒,奴婢一说惠嫔来了,他就让您进呢。”
乔燕点了点头,无心理会他们二人之间的锋芒,只面无表情地看着拦在跟前的董玉莲。
董玉莲僵立片刻,不得不挪开步子。
内间,床帘挂着,文景帝倚在床头,身后垫着枕头,脸色蜡黄,手上捏着一本奏疏。
看到乔燕,他神色略微舒展,止了礼,招手让人走到跟前。
“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回去好好休息。”
“妾已经睡了一觉,心里记挂不下,就来了。”
乔燕跪在脚踏上,忍不住朝那奏疏看了眼。文景帝看到,咳了两声,道:“这是何舂递来的劾本,这人在南京时就总惦记着弹劾京直隶的人,现在去了山西,不过短短几日的工夫,竟连日亲自赶过来,只为弹劾元辅。这擅离职守的账,我还有的跟他算呢!”
他习惯了与乔燕谈些朝堂之事,说完还露出了一副无言以对的神情:“我原道他是替冯忱出头,是以常寻司礼监等人不快,现在看来,这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见什么不平事都要敲两下。”
乔燕心里一惊,下意识追问:“束阁老素来持身端正,何来讦处?”
她头疼了一晚,心里又乱,失了往日阵脚,说话急了。
文景帝顿住,察觉到一丝异样,深看她一眼,闭上眼,平静道:“说来,劾的也不是元辅本人,而是他家乡族人。想知道,自己看吧。”
乔燕顾不得揣摩皇帝的深意,拿起奏本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这封奏本,状告束继文的族人在祖地占隐田千亩,逃避田税,奴役乡里,仗势欺人。其间提到,一位族孙看上了一位美妇,妇人的丈夫告到县衙,却反而被抓起来打了二十棍,幸好是县学的生员,有半官在身,才保住性命。
那生员心中愤恨,假意受了束家送的钱财平息此事,却不想转头就逃出了原籍地,想到京城告御状,说来也巧,他在途中遇到何舂,曾听闻何舂铁面无私的名声,便将此事悉数告知。何舂听后,勃然大怒,当仁不让地写了这篇劾文,生怕被内阁截下,亲自入京递到会极门,才有了今日之事。
至于那名生员,此刻正在宫外,随时可听召入宫佐证。
等到乔燕看完,心不由往下沉。一边叫着“要遭”,一边又有些许困惑。
这劾本乃何舂所写,何舂从前与束继文有私,如今竟能抛却往日恩情弹劾束继文,光这一点,弹劾之事的可信度已大大提升。
她困惑的是,这件事这到底是束继文自己的手笔?还是董玉莲那头的?
若是束继文自个儿所计,为何这样不留情面?所图为何?
若是董玉莲和赵王的算计,那就真的遭了。束继文对此一无所知,等会卯正还要跪逼天子,天子一怒,生生要给束继文困成死局。
见乔燕看完了在那沉思,文景帝又道:“这儿还有封陈情书,也是何舂为元辅求情。这个何舂,我实在是看不懂他了。你觉得,对于元辅,朕要怎么治他的罪啊?”
会开口问乔燕这个女流的意见,显然这时的文景帝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也并未打算重惩。
乔燕却手脚冰凉,深吸一口气,心一横,跪正了就要开口,这时司礼监秉笔太监董治跌跌撞撞跑进来:“圣上——中极殿大学士束继文携百官寒士跪承天门外,磕头不起。还在喊……喊……”
文景帝双目圆睁,短短几字激起勃然怒火,“给我说清楚,束继文喊的什么!”
已至卯时。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乔燕嘴边陈情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乔燕眼睁睁看着董治两股战战扑倒在地:“喊的是,‘储君乃国本,国不可一日无本’。”
“混账!朕才是国本!”
文景帝怒火中烧,不知哪来的力气,摸起床头的手炉砸了出去,这一下正中董治额头,那手炉又是铜做的,董治头上血流如注,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文景帝自己也被后劲带的往床下扑去,乔燕连忙扶住。
“给我滚开!”
这实属迁怒,乔燕却是结结实实地被推了一把,往后仰倒,撞翻灯座。上头铜镀金壳的灯盏翻落,连着烧了一半的蜡烛一起,砸上她左肩。
这一下砸得她眼前一黑,痛呼一声,几乎没疼晕过去。
看她冷汗淋漓地捂着肩,脸色苍白,形容可怜,文景帝心里后悔,移开眼,喊了声:“董大伴。”
“哎,奴婢在。”
董玉莲出现在门口,对满屋狼藉视而不见,谦卑地低着身子,“圣上有什么吩咐。”
“朕要起来。”
董玉莲吸了口凉气,“医官叮嘱……”
文景帝一声怒喝:“朕才是你主子!”
这话似另有深意,董玉莲再不敢多言,小跑上前,伺候文景帝穿衣。很快,文景帝穿戴整齐,由董玉莲撑着站在地上,神情冰冷,眼神复杂地看着乔燕。
“乔氏。”
乔燕顾不得疼痛,跪正身子,趴低在地。
“朕问你,今日之事,你可知情。”
“妾不知。”
“你父兄刚入宫探亲,没跟你提过?”
乔燕猛地抬起头,眼圈红透:“他们若也在那里头,行此不忠之举,妾愿自裁谢罪。”
文景帝信不信尚未可知,心已是软了:“罢了。”
说完,就由董玉莲搀扶着,颤巍巍地往外间去。
乔燕扶着地,却是膝盖发软,竟连跪好的力气都没了,目光落在昏死过去的董治身上,蓦地讽刺一笑,满心荒凉。
皇帝之下,文武百官,妃嫔奴婢,俱是不值一提,有何两样?
坐在明间的文景帝心里很烦,但在这之外,更多的是天不假年的无奈。
若是还年轻,他自然乐意和这帮文臣再斗三百回合,可他已到了垂垂老矣知天命的时候,斗是不能斗了,斗倒了内阁首辅,董玉莲野心勃勃,宦祸遂起,到时候他两腿一蹬,新帝怎么办?朝堂怎么办?大齐怎么办?
史书会怎么记他呢?
天不假年!天不假年啊!
再给他五年,不,两年,不不,一年就够了,他就能杀了董玉莲,处理好东厂,平衡朝局,到那时,便是闭眼,也有颜面下去见各位祖宗了。
而如今,两方勉强平衡,董玉莲和束继文,恐怕一个都不能杀了啊……
他又想起束继文逼他的理由。“储君乃国本,国不可一日无本”,他知道。只是这话由旁人说出来便十分刺耳。储君是国本,那皇帝算什么?
皇帝就算老了,也还是一国之君,社稷之本!
窗外渐渐亮了,董玉莲的心却慢慢地沉了下去。
主敬殿的外间,文景帝已经在桌子后坐了整整半个时辰,从最初的盛怒,到后面的疲惫、失望,唯独不见要杀束继文的决心。
能忍到这般,要么是对宦权忌惮至极,要么是为秦王铺路。不管哪种可能,都对他们不利。
只是他也不急,他们的筹谋刚刚开始。再等一会儿,等到百官闻讯入宫,等到秦王入宫……
“老二的孩子没了,现在怕正伤心。这么些年,他也就得了两个孩子,第一个在五年前圈禁的府邸中悄无声息地病了,等消息到朕这里,那孩子已经走了。是朕误了他,这事一直是朕心里的一块疙瘩。也是从那之后,老二写了整一年的陈情信忽然断了,整整五年,朕没再收到过他的一封手书。他好像……做好了被他的父亲关在那里直到死去的决心。朕害怕了,命人悄悄把他接出来……没想到,他好不容易又有了孩子,还来不及欢喜,就又没了。”
文景帝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他似乎憋了很久,“这个孩子究竟怎么没的,朕不想追究……董大伴。”
忽然被点名,董玉莲连忙应了一声。
“去拿些补身子的送给秦王妃。”
“是。”
文景帝忽而沉吟,望向内间:“还有……让乔氏的人来接她走,好好瞧瞧肩上的伤。”
董玉莲便看向身后的某位太监,那太监意会,连忙出去寻人。
就在这时候,外头来了文华殿的太监禀报:“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右督御史等人请求陛见。”
来了。文景帝霍然睁眼,一瞬间竟精神矍铄如从前。
“随朕去文华殿。”
乔燕仍到扫云殿休养。此刻殿内门窗紧闭,熏炉中仅供帝后用的兽金炭已撤去,换上了银屑炭,暖意更随之去了二分。主敬殿的太监行事妥帖,寻来太医院的女医士帮乔燕处理伤口。
等送走医士,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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