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在云灵的视线里活动,李蘅尽力装成一个听话学生,不争辩不推诿,回答课业时显得口齿清晰、不慌不乱。
她的表现一定会按时汇报到太后与李昊的案头,这一点毋庸置疑。
楚思怀作为钦天宫的执掌者,她的课业也会报到他那里,不愁没有存在感。
云灵今日给她一张写祝祷词的纸,那纸张铺展开来,桌面都放不下,堪称累赘。
云灵执一柄拂尘,在一旁道:“公主有何心愿,都可写在这张纸上。”
上一次看楚思怀烧祝祷词,她还在心里骂这些无用闲工,没想到这无用闲工这么快轮到了自己头上。
她恨不得大笔一挥,在上面直抒胸臆:快哉乐哉,无甚欲求。
以此抒发自己对这些无用之事的不满。
但转念一想,真的无欲无求?倒也不是,只是那些愿望一而再再而三重申,最终泥牛入海。
那何必再说?多说无益。
那些被生活折磨得千疮百孔的人,总是容易走上极端,要么苟延残喘怀揣一点希望,要么弃明投暗对曾经的信仰骂骂咧咧。李蘅属于后者。
不认同不代表不可以伪装,她跪坐在蒲草垫子上,面前放着小几。她提着毛笔从右往左写,纸上渐渐多了一列列小字,诸如“吉人天相,惟善是福”①“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②“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③等大而化之、放之天下皆适用的漂亮话。
白色的纸张渐染墨黑,从小几一头长出来,她月白的袖口擦在纸上,沾了墨香。云灵见她抄得诚挚,抽空打盹。
喵呜……
一声猫叫陡然打破宁静,把云灵从似梦非梦中赶回现实。她捂住嘴掩住哈欠,自觉垫着脚去收拾那贸然闯入的小东西。
她想,幸好国师不在,他在场,一定又要怪罪她最近没把这些小玩意儿看牢,才让它们贸然闯入神殿,惊扰三官。
她打起精神,怕打扰李蘅写祝祷词,蹑手蹑脚追着猫撵。那猫一看就是饿了,喵呜乱叫,找食都找到神殿了。她想着昭阳公主难得沉心静气,未免这猫再次作乱,她连忙抱起那只捣乱的猫往厨房去。
李蘅当然被这些声音打扰了,一度写不下去。待云灵走了,她伸出跪麻的双腿锤了锤,松了一口气,手里的笔大剌剌一扔,原本端正的坐姿瞬间变得懒散。
她左右晃了晃僵硬的脖子,有一种脖子与身体几乎就要分开的错觉。
还未写完的纸张摆在小几上,那白色有多长,她的愁绪就有多长:这么写,得写到猴年马月才能收尾?
她站起来叉着腰打量那留白的纸张,内心升起一股子将那些纸张揉碎了,一把火烧了的冲动。
也不是不可以烧。
四下无人,她环顾一番,做贼一般拿出一张完全空白的纸。
虽然三官无情,但她还是决定为了楚思怀再试试。三官不管她,总是要管管那诚心实意、虔诚念经的楚思怀。
她一把拂开那写了半张的祝祷词,纸张飘然落地,孤零零贴着青灰色的砖石。
新纸挥毫,她手起笔落,利落地在上面写了几个硕大无比的字。写完有些心虚,眼神忍不住往门口看。
还好云灵未归,她抓紧时间拎着那一张还未干透的纸张,爬起身几步挪到烧祝祷词的坛前。
虽说神官沟通天地,但这种话楚思怀不会帮她烧,其他神官看到也不太好。
她一合计,打算自己干。
借着香火,她点燃祝祷词的一角,颤抖着扔进坛中。
光火燃起,像跳动的舞裙,借助风的力量,在那一片灰烬中勾勒出一丝婀娜。
她双手合十,尽量状若诚恳,不让三官挑出一丝错漏:“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愿三官看在楚思怀劳心劳力伴您座前多年的份儿上,赐予他康健、好运,免除疾病、灾厄。您若答应,我愿常年抄经祷念,燃香供烛以表谢意。”
她埋着头说得小声,丝毫没有察觉那供花供果的侧后方,一抹蓝色的身影隐在其中,像一条茫然离岸的鱼,陡然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楚思怀屏住呼吸,待那坛中纸张燃尽,他转身从后殿离去。
月光如水,搅动一池晚风,蓝黑色的夜空如盖,将钦天宫庄严伟岸的屋檐、绵延不绝的山岭、落红染绿的桃林一并覆盖其中。
楚思怀不知自己是怎样仓促地走到这片桃林的,带着久病未愈的钝痛,他将五个指头握成拳,一拳砸在那斑驳的树干上,桃枝簌簌,抖落一阵清凉的晚风,露出一块久未愈合的陈伤。
李蘅听闻楚思怀闭关归来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一碟清粥,那粥清淡稀薄,在白瓷碗里涤荡了两下,又随着白瓷碗稳稳当当落在桌上。
她用完早膳后心神不宁地拿着几卷医书看,丫鬟秋毫前来通传,说是贺家公子来访。
贺兰睿带着一脸喜气踏入静心居,那欢快的脚步让人疑心他昨夜在赌坊赢了一把大的。
李蘅不动声色喝了一口茶,抬起眼随意看了他一眼,他一身官服,这个时辰,分明是刚刚去皇宫早朝归来。
贺兰睿一见人就热络,恨不得掏出实打实的真心,“昭阳,重磅消息!天大的!”
他总是能把平庸的夸成好的,好的夸成人间罕见的,李蘅见怪不怪地说:“你喝口水再说,别激动地呛了嗓子。”
他落座道:“我一下朝就过来找你,可见我多讲义气,我跟你说,今日早朝,竟有人当众求娶你!你就说重磅不重磅?”
她掐着茶杯的指甲捏紧,脸上一凛。
贺兰睿没眼色地继续说:“那些挂在赌坊里的名字通通不作数,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薛梓然,就是薛太傅家那个三儿子,坊间传闻‘一夜七次郎’那个。”
李蘅差点没被噎住,冷脸道:“陛下怎么说?”
贺兰睿这才抓住茶杯灌了一口茶,“哪儿能他薛梓然说什么就是什么啊,他算哪根葱,我都怀疑昨晚他去月香楼喝酒没醒,或者昨夜在赌坊打赌输了,才干出这般惊天动地的事。”
李蘅对这个薛梓然全无印象,无印象就说明这等人在国都算不上个人物,这等排不上名号且名声还差的人,竟敢去天子面前求娶,不是脑子病了就是犯了失心疯。
况且崔亭粱尸骨未寒不过三月,那人这般莽撞,说不准是不是太后在背后推波助澜。
李昊是个急性子,在李蘅的事情上容易一点就燃,太后深谙此道,这些年不知在背后使了多少阴招狠招。
“陛下当然是一口回绝,昭阳,你也不想想,你们姐弟情分这么深,陛下犯得着给你选个这样的下三滥吗?”
“那应该选个什么样的下三滥?”李蘅反问。
呸,怎么就和下三滥纠缠不清了?贺兰睿赔笑:“要不就我呗?”
李蘅睨他一眼,转身欲走。
贺兰睿追出去,“给你带了荷香糕,记着吃啊!”
一路未歇,走完全程李蘅才意识到,自己最近似乎耐力变好了,竟然能走这么远不喘气。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走到了楚思怀的鱼池。
那鱼群没他照管时谁来照料?想必是某个神官。李蘅扯了几片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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