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左脚刚跨出自动门,十八已经漂移了过来。
十八是朝生对自己飞行器的称呼,名字简单粗暴,因为它是便携飞行器的第十八代型号。
最新款的飞行器通体暗黑的金属色,体型比以前更轻薄,厚度大约十几厘米,它的承重和吸引力相对于以往更强,使用者只需踩在上面便会被牢牢吸附住,然后依靠身体和双脚的倾斜便可控制它在空中飞行的角度和方向。更重要的是它自带的精准反重力系统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对雨水起作用,为使用者提供遮雨效果,十分适用于现在的天气。
“主人,请问我们现在去哪里?”一个未经调试的中性机器音说道。
“建木中心一百层。”
“收到,主人。”
朝生双脚踏上接触面,十八缓缓腾空两米,紧接着便迅速平稳地向远处高楼飞去。
雨势滂湃,能见度很低,远处的建木中心却在雨幕中依稀可见,它高大宏伟,如同一棵根茎错综复杂的巨木矗立在这个现代城市的中心。
建木中心高达两百多层,占地面积大约八平方公里,不过整栋大楼底下的一百层并不是规律地一层层堆叠着,而是像一株植物的球形根般朝向不同的方向,一个个地错落向上,每一个球茎都代表着一个执行其职责的单位。
脚边楼景飞逝,雨越来越小,银白色的金属球茎近在眼前了。
来到第一百层的飞行器平台时,雨已经停了,不过云还是很厚,连带着空气都湿湿嗒嗒地,既热又黏。
朝生从飞行器上走了下来,她灰绿色衬衫上没挂一点深色,只有束脚皮靴在落地时不留意地踩上积水地面,沾了几粒水珠。
十八送完了主人,飞到平台一旁的充电桩进入了休眠模式。
嘀嘀咔咔声中,朝生通过了一层层自动识别,又乘坐传送梯来到位于建木大楼最中心的区域。这里是由上百架升降机环绕在一起建成的环形长廊,升降机环成的柱形纵向贯穿整个建木中心,它也是这棵大树的传输主干,内部的工作人员便是在此作业往来。
人来人往之处,却不是朝生的最终目的地,朝生要去的是这一层的建木医院。
鉴于因为之前的队员已经来过好几次,朝生进了医院便轻车熟路找到了去中度看护病房的路。
走廊上有几名医疗机器人,它们通体浅蓝色,身型修长线条流畅,脑袋大大眼睛圆圆,头部的金属外壳上还有一些可爱的图案,看起来十分亲和,几名年纪大的病人正拉着其中一位唠家常,怎么也不肯松手。
见朝生路过,小医们纷纷打招呼,朝生虽然不在这里工作,但她差不多三个月就来一次,也算是老熟人了,朝生一一点头回应,可对于一旁的有些医护人员她却是看也没看。
这些人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啊,怎么又是她…”
“对啊,每次她都好好的,队员就伤的伤,死的死。”
“她也太不把下属当人了吧!这都换了好几批人了……”
“是啊,她这个人可冷血了——”说话的人偷偷望了朝生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听说她爸妈的葬礼她都不知道溜哪去了,也没参加,事后一滴眼泪都没出,所以说她队员指不定是她故意弄死的!”
“你可小点声吧,别乱说。”
只是这些医护人员说得再小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她并不是很在意,除了队员的部分,他们讲得也没什么错。
朝生继续向前走,离病房还有一小段路,里面又传来队员们的说话声。
听力太好就是这样,总会听到些不该听到的,只能听着了。
“哎,你俩伤成这样,你们猜队长会来看我们吗?”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声音清脆,语气却轻跳张扬。
“会吧。”这是个声音有些沉闷的女人。
“这么不确定吗?啊!对了!郑副队长是不是刚好跟了队长三个月?现在果然受伤了!先前就听说我们这队长是个「面瘫机器」、「三月杀手」,看来是真的!”
“这…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一个声音有些纤细的男生小声说道。
“别背后嚼人舌根!咳——咳——”这是个说话声十分硬朗的男人,不过他话没说完就咳嗽了起来。
“你可躺好别激动,这也不是我取的呀。我倒不是对队长有什么意见,只是我们才开始任务就受伤了,又看队长那副什么都与我无关的臭脸,你们就不担心自身的安全吗?我只是个来赚钱的打工人,可不想搏命。”年轻男子话锋一转,又忽然有点捉弄地问另一个人,“听说你是你爸妈塞进来的,怎么会塞到我们这么个危险的队伍里,该不会钱没给够吧!”
这下子病房都沉默了,只有那个声音纤细的男生吱吱唔唔道:“我…我也不知道,就知道…是安全管理队,就…来了。”
“哈哈哈......我看啊,你们肯定是被人坑了,哈哈哈......”
“那……那个…我们的任务每次都这么危险吗?”
“不知道啊,可能危不危险取决于我们队长呢——”
——吱呀。
朝生推开了病房门,房间里的说话声顿时戛然而止,四双眼睛齐齐望向了门口。
而对上朝生那冷冷目光的正是像个花孔雀一样的闵然。
他戴着金色耳钉,身穿五彩绣花包边衬衫,一头红色的头发像病房里一团爆炸的火花,装饰性的黑框眼镜让人此时更加聚焦到他那双还笑着的眼睛上。
不过那笑意瞬间就凝滞了,闵然慌不迭地撇开眼,一收先前的悠闲逗乐,喉咙似乎还因为紧张吞咽了一下:“队…队长好。”
顿时,他一旁的卷发高个白皮肤男人低着头偷偷瞥他,对面扎马尾的女人直直看他,躺床上的人皱着眉盯他。
闵然被看得浑身发毛,看什么看!这不是队长来了嘛!谁敢直接顶撞上司啊!
另外三人又纷纷向朝生问好。
朝生身型挺拔修长,一身劲瘦的肌肉隐藏在衣衫之下,她走路凌厉带风,面上不露神色,一进来便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病房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都在?有新任务。“朝生打量一圈,“薛逆、郑平翼修养,直到恢复,闵然、傅南为随我前往帕蓝国执行保护机器师的任务,一个星期后出发,为期两周,具体身份环发送给你们,提前做好准备。”
“我、我吗?”傅南诧异得很小声。
郑平翼左手打着绷带,扎着低马尾的头发很平直,说话也平平直直的:“队长,这次任务我还是可以参加的。”
“机器师交流大会正常召开!?最近那么多机器师出事了!”躺在床上的薛逆反应最为激烈,他几乎要弹起身来,那中气十足的声音让人很难想象这个人此刻左半边身体敷满了特效恢复药剂。
这次自爆事件发生的时候,薛逆正抓着嫌疑人往飞行器上走,于是他首当其冲,好在薛逆反应够快,在察觉对方不对劲时立即开启了防护屏障,这才将受伤程度降到了最低,只伤了一只胳膊一条腿。
郑平翼正在控制另一名嫌疑人,也被爆炸波及,伤了一条胳膊,而那名嫌疑人当场死亡。
闵然和傅南为则在飞行器上,侥幸躲过一劫。
——朝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正常召开是举办方的事,听安排,没有异议。”
“但——”
“不参加任务的人,不要多问。”
薛逆话还没说完便被朝生冷冷打断,只得悻悻闭上眼睛,忍住了满脸的不悦。
郑平翼便也不再说话。
只有闵然连连附和:“对对,队长说的有道理,我们会认真执行任务的。”
“还有一件事,要调查机器师邓归的下落。”
“什么?!两个任务一起吗?”闵然奉承的笑脸忽然就僵住了。
朝生扫了闵然一眼,他立刻惊讶地捂住嘴低下头。
至此,再没人说话,整件事再不容商榷、不容置喙。
病房的空气更冷了些,静得只听得见治疗仪的滴答声,除了没有表情的朝生,其他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所谓的慰问变成了新一轮的交代任务。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朝生抛下一句”这几日休整”便转身离开了。
病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关住了闵然“我会不会死在帕蓝国……”的嘀咕声和傅南为犯愁的叹息声。
-
朝生才出门,便被一双轻柔的手握住手臂,这双手的主人穿着白大褂,下摆露出些满是碎花的裙摆——是医生易拈华。
易拈华头发灰白,一贯扎着她很喜欢的单麻花辫,不过此刻她向来透着笑意的眼睛里却是满是担忧:“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朝生不露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跟着易拈华走到了外面的平台。
下过雨的露天平台几乎没什么人。
易拈华压低了有些着急的声音:“我听说,你们这次去帕蓝国要找邓归是吗?”
朝生不知道这消息她是怎么得来的,没说是或者不是。
易拈华当她是默认了:“邓归不可能背叛国家的!如果找到了她,能不能……请你们不要伤害她,或者下手轻一点?”
朝生没有正面回答:“任务里没有这个。”
易拈华眉头微皱,更着急了:“算阿姨拜托你,或者看在曹苜盛的面子上,可以吗?”
朝生仍旧不为所动,就算易拈华是曹苜盛的老师也不行,任务就是任务。
“那如果阿姨看在十一年前我为你父母免费医治的份上,不要伤害邓归可以吗?”
朝生的眼睫冷不丁地颤了一下。
原来是雨又落下来了。
易拈华的发丝沾上了细碎的雨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上了年纪而微微耷拉下来的眼褶里隐隐压着一丝哀痛。
朝生看着远方,最终还是缓缓点了头。
“谢谢你。”易拈华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她又忽地说道:“曹苜盛她现在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担心?易拈华为什么觉得她在担心呢。
不明白。
朝生冲另一侧说了声“十八,回家”,又向易拈华微微颔首,离开了建木中心。
天已经有些黑了,雨迎面而来,周围亮着光的窗户向后飞奔而去,穿越过无数的空中桥梁和道路,朝生终于看到了家的影子,她的家就在前面的那栋楼里。
那是一栋普通的建筑,成片的玻璃幕墙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青蓝和银白金属制成飞檐翘角的屋顶,极度潮湿的环境让米白色的墙皮剥落发霉,让朱红的雕花砖石褪色暗淡。而每隔几层就有一个露天平台,上面长满了绿色植物。
都华区大部分的建筑都是这样的,古今结合,现代又古老。
这是朝生七岁时和家人一起搬来都华区住的房子,也是她现在的家。
咔哒一声,家门自动打开,淡淡的黄光倾泻出来,房间里传出哥哥和穆兼自姐姐低低的交谈声。
“唉,亲爱的,这次又要我去演黑脸吗?朝生会讨厌我的。”
“不会的,你是她哥哥。”
“可我感觉朝生在意你这个嫂嫂可比我这个亲哥哥还多,还是你去吧,好不好?嗯?”
“蔺旧怀,你、你别蹭我了,哈哈哈,好痒,那…我们按照惯例来解决。”
不出意外的话,惯例指的是——
“——石头剪刀布。”
十八年前搬来新房的第一天,朝生和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便在堆了满满当当礼物的客厅里玩了起来,赢的人可以选自己想要的房间、装饰品和礼物。
朝生其实没什么想要的,但她不知怎么的总是赢,在爸爸妈妈妈还有哥哥鼓励又充满期望的目光里,她只能茫茫然地随便选了几样。
于是妈妈和爸爸十分欣喜地抱起朝生转了几圈,嘴里夸着“朝生真棒”。
印象里的他们总是热心的,活泼的,有笑意的。
穆兼自姐姐一个人住在隔壁,父母又去世了,他们便时常邀请她过来吃饭,一来二去,穆兼自和哥哥成了好友,再往后两人就顺理成章发展成了恋爱关系。
那时候房间里总是满满当当的。
可八年时光如一瞬,辐射病终究没放过她的父母,房间空落了下来。
哥哥变得沉默寡言,穆兼自索性从隔壁搬了过来。
再后来,哥哥和姐姐承担起了新角色,不再只是陪伴朝生,还会教育和引导她,不过这件事似乎没那么容易,于是哥哥姐姐也顺带继承了家里的优良传统,每次朝生被教育前,都会看到两人进行一番激烈的石头剪刀布。
——厨房里胜负已定,蔺旧怀发现门口的朝生,脸上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赶紧收回他张开的手,拿起锅铲在锅中搅和了两下:“朝生!你回来得正好!饭菜都好了,今天有你喜欢吃的藕夹,来端菜上桌。”
穆兼自拍了拍蔺旧怀厚实的肩膀,偷偷收回两根手指头,她一双清澈又灵动的大眼睛带着几分赢了的开心:“你哥哥今天回来早,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藕,一会尝尝看他的手艺。”
蔺旧怀自是了解穆兼自,那拍他的两下是炫耀呢。
于是他刀剑般的眉毛挑了挑又无奈地弯了弯,只能勾起唇角笑着看那得意洋洋的人。
蔺旧怀其实长得很凶。他眼睛不小,不过眼角有一些些的尖锐,鼻子连着眉骨直挺挺地又深邃,光看五官本该是个帅气硬朗的长相,可偏偏连脸部的线条都刀切剑塑般锋利,而他身型更是高大挺拔,整个人无形中便自带一种威严,让人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