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珍倚在车栏边,半阖着眼;薛仲卿坐在她左侧,隔着一臂的距离。
耳边是银绦流苏细碎清越的响动,偶尔被风搅乱了节奏,又很快复原。
花车不知行了多久,直到应珍觉得眼前忽然亮了一亮,她睁开眼——
天穹之上悬着一轮圆月,很近,很大,很远,就像中秋团圆的那轮月亮一样,银辉倾泻而下,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光。
花车正在缓缓下降,下方的山峦向两侧退开,露出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宫殿——通体莹白,它竟然是用月华石砌成。
从月宫。
应珍曾听过很多关于它的传闻,有人说它建在明月之上,有人说它藏在一片终年不化的雪原深处,还有人说它根本不存在于人间。
此刻亲眼见了,才发现那些传闻都不算错——它确实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花车在宫门前落下,银绦流苏最后一摆缓缓收了势,那缕冷香在夜风里散了散,又被宫门内涌出的另一股暖融融的香气接住了。
沉水香混着一点极淡的桂花味,甜而不腻,像许多年前长乐殿里每到秋日便会燃起的那种香。
应珍在梦里闻到过这种味道,她脚下一顿。
薛仲卿已经下了车,转过身来朝她伸手,掌心向上,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
“阿珍……殿下?”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探询。
应珍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宫门上方悬着的那块匾额——从月宫三个字是从她曾写过的字帖中抠下来的。
上面覆盖着银粉,笔画间嵌着细碎的贝母,在月光下一明一灭地闪。
匾额下方,两扇月白色的门扉正缓缓向两侧打开,门内透出来的光暖融融的,铺了一地。
应珍把指尖搭上薛仲卿的掌心。
薛仲卿的手指合拢来,牵着她跨过门槛。
从月宫门内的甬道两侧种满了槐花树,枝头缀满银白的花苞,她们经过时便一朵一朵地绽开,花瓣落下来,落在她们肩上和发顶。
雪与槐花原是相似的,一样地白,一样地轻,一样地飘落,一样地为过客驻足。
它们在发间停留,薛仲卿有些恍惚,恍惚曾是多年以前,恍惚已是多年以后。
就好像所谓的共白首,不必等到霜雪染鬓,雪会化,花会谢,但只要她能与应珍一直这样并肩走过,那每一刻,都会被称作是永远。
甬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后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庭院正中有一株老槐,枝叶蓊郁,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浓密的影子。
影子底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搁着一把已经凉透了的茶壶,壶嘴还凝着一滴水——刚刚才有人斟过茶。
应珍在那株槐树前站住了:“这棵树?”
“这棵树就是当年在长乐殿里的那棵,阿卿把它连根挖了,用源力养了一路,到了这里再栽下去。活了,长得还不错。”
说着薛仲卿便牵着应珍绕过槐树,穿过一道抄手游廊,游廊两侧挂满了素白纱灯,灯影憧憧,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游廊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门,门环是铜制的,铸成两只相衔的螭首,门上挂着的牌匾写着“长乐殿”。
薛仲卿伸手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阔朗的殿阁,陈设与应珍记忆中的长乐殿大致相同,但从月宫中的“长乐殿”却是崭新的。
东窗下那张紫檀木书案,案角没有那一道被她用墨锭砸出来的凹痕;西墙边那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瓶口是完整的;北面那一整面墙的书架,从上到下塞满的书册也是没被翻过的。
应珍站在门槛边,半晌没有动。
薛仲卿放开她的手,往殿内走了两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另一半隐在暗处,那只金色的眼睛在光影交界处闪烁不定。
“殿下,阿卿想着,你若是哪一天回来了,推开门看见的还是原来的样子,或许就不会觉得——”薛仲卿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不会觉得一切都变了。”
应珍终于从门槛边迈进来,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可卿卿……”她开口。
薛仲卿微微偏头:“嗯?”
“一切都变了啊,我已经不是静淑公主了。”
“阿卿知道,”薛仲卿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弧度,那弧度里却没有什么笑意,“但阿卿只想让殿下看看——”
“我已经不是静淑公主了,”应珍打断了她,“你不必唤我殿下,应珍、阿珍……甚至应少侠都行。”
这句话说得不算重,但薛仲卿脸上的那点弧度僵了一瞬,尽管随即又恢复了,而她眼底的东西沉了沉。
“你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我都看见了。这座长乐殿和应皇宫那个一模一样,那棵槐树也活得好好的。阿卿,你费了很大的力气,我看得出来。”
应珍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但眼前的这座长乐殿始终也不是应皇宫的长乐殿,过去也始终不会变成未来。”
殿阁里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银霜炭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一小簇火星溅出来,又很快暗了下去。
薛仲卿站在原地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那只金色的眼睛在灯影里闪了闪,有一些东西从深处翻涌上来,又被她压了回去。
“殿下——”
“叫我应少侠。”应珍说。
薛仲卿的嘴唇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
应珍看见了,看见她嘴角那一点僵硬的弧度塌下去了一瞬,又撑起来,撑得比方才更用力了一些。
“来人!为殿下更衣!”薛仲卿抬了抬手,殿阁侧门应声而开,一位女子领着一众人垂首走了进来。
前面一人穿月白长裙,腰间系着一枚银色的玉牌,上面刻着“望月”二字。
而她身后的那些人则是一身素灰短褐,腰身微偻,双手拢在袖中,头垂得很低。
“你要做什么!”应珍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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