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儿里原本静悄悄的,骤然掠过几声欢声笑语,响动由远及近,细听却很不真切。
郑清如毕竟是头一回做新娘子,以往没去别人家的喜宴上凑过热闹,并不知晓,正儿八经的红事氛围与当前完全不一样。
所有声音听起来格外诡异,像有数不清的人或其它什么东西,团团围住这地方,不敢随便靠近也不甘心轻易离开,只好躲藏在暗处窥伺,因为新奇的场景而亢奋,上下牙磕撞在一起,发出喀喀的摩擦声。
细细碎碎的声响搅合在一块儿,意外有种宾客在外面挤破头,只想一睹新娘子芳容的感觉。
郑清如面色臊得比胭脂还红,从扇子后方稍稍偏头,往门口望去。
窗纸上只投射着绰约光影,看起来不似灯笼,弯弯的,月牙一样,又有些许不同,尾巴那儿拖着一根长线。她形容不上来具体的轮廓,只知道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愧为高门大户,用得玩意儿果真新异。
郑清如偷偷嘀咕一句。
旋即,视线一转,意外发现门口守着俩婢女。
兴许是房内蜡烛点的不够多,光线太昏暗,亦或者今日成亲流程繁琐,致使身子劳累,郑清如感觉视野不怎么明亮,隔着不算近但也绝对算不上远的距离,她眯起双眼竟也看不清对方。
只留下个模糊又清楚的印象。
之所以说清楚,全因郑清如莫名晓得两人脸型相似,皮肤白亦很脆弱,其中一人不知道在哪儿撞了一下,面颊瘪下去相当明显的一块。
为了应景,她们两腮各涂着一团艳艳的红,薄成片儿的唇瓣色彩更加艳丽,紧紧抿着的时候,唇线瞧不分明,像被未干透的水彩不小心抹在了一块儿,因而没有上下唇之分,只是一张嘴而已。
可郑清如一点儿不害怕。
换言之,她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歪着头,专心致志地观察着。
两人不仅妆面相同,穿得也一模一样,皆为一身儿厚实保暖的棉布衣裳,衣摆处印着花色,做工精细,连针脚都看不出。
衣裳色泽鲜艳,红的扎眼,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样。
腰肢到小腹之间的位置绑了一条粗粗的麻花红绳,勒的一把腰如柳条般柔细,五脏六腑都没地儿放。若走两步,恐怕会当场折成两截。
按照习俗,两人手中拎着一只用来装喜钱的红布袋,面对面垂首而立,一声不吭。方才郑清如险些倒下的动静也没惊动她们,站桩木头一样。
可要说模糊,倒也准确。
郑清如无论如何都分辨不出她们五官的分布,整张脸像在水里泡发的纸,上头的墨迹晕开,连成一片。尤其小腿再往下的地方,朦朦胧胧的,怎么也瞧不真切,盯久了还觉得头晕目眩。
郑清如摁了摁太阳穴,听见外头的喧闹声愈发大,好似宾客们即刻要冲进来闹洞房了,她乖觉地收敛视线,摆正扇子挡住脸,正襟危坐。
可须臾之间,所有动静一齐消失,四下万籁俱寂。
郑清如不知发生了何事,心里好奇,又一次从扇子后方探出头,露出懵懵懂懂的一双眼,往门口观望。
两侧床幔被绑起,外头檐下的灯笼映照着喜字,红光投射到她被粉抹得瓷白的小脸上,唇红的快滴血,身条格外纤细,从侧面瞧,比纸糊的还单薄,人却像正当季的花儿一样娇艳欲滴。
门口由婢女们守着,没什么异样,反倒是这间卧房吸引了她的注意。
地方格外宽敞,比郑清如家里专门用来候客的前厅大一倍有余,凡日常所需用品,皆用品质上乘的材料制成,尽显富贵奢侈。
如今腾出来给这对新婚夫妻做婚房,妥善布置一番之后,放眼望去一片绯红,雕花梨木床,大红被褥和丝绸单子,账内应是被香熏过,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儿,闻久了让人昏昏欲睡。
郑清如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一错眼的功夫,俩婢女齐刷刷看过来,视线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
郑清如瞬间清醒,急忙慌的用扇子挡住脸,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可头面太重,压得脖子疼,感觉随时有可能断掉。掩面的扇子举久了,胳膊又酸又疼,她咬牙坚持了一会儿,实在挨不住了,预备放下歇一歇,突地听其中一个婢女低喊:“娘子,不可。”
郑清如被吓一跳,怯生生地解释:“我、我乏了。”
刚一说罢,余光瞥见出现在身侧的空荡荡的衣袍下摆。
竟是那两人...走近了。
或许。
大概。
可能……
是用‘走’的吧。
郑清如的脑海中不知为何突然涌入如此古怪的一个念头,眉心一跳,有什么呼之欲出。
不待深思,婢女们齐齐伸来手,示意她可以借力。
郑清如垂首看了一眼,发现眼前的居然都是右手,不见骨架,只见细如绸、薄如纸的一张皮——严谨来说,应该不能被称作皮,更像张廉价粗糙的纸,制作的人敷衍地折了折,弄出五指的大致形状,连接处拿浆糊抹一下了事。
见状,郑清如完全不敢压上去,生怕弄伤她们,干脆将胳膊悬空提起。
但这姿势维持不到片刻,她便出了满背的虚汗。
而人累到极点,理智将被瓦解,难免牵扯出一些别的负面情绪。
分明是盼了很久的大婚,郑清如心头却莫名发慌,身体开始不受控地发抖,声儿软趴趴的,轻的像一阵烟:“阿母说,郎君没来,房内也没其他宾客的时候,我若累了便歇息片刻,这样不算坏了规矩。”
“不可。”
一人操-着毫无起伏的语调,看似是哄劝,口吻却冷硬:“娘子且忍忍,待前院事一了,家主便来了。”
郑清如小声抽噎:“可...我真的累...”
婢女不再浪费口舌掰扯,径直上前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的骇人。
另一人见状,跟着握了上来,牢牢桎住她。
郑清如吃痛,柳叶儿一般的细眉蹙起,眼睛反而睁得滚圆。她显然被这样冒犯的举动激怒,使劲扭着身体挣扎,一把绣扇在面前晃来晃去,见势就快掉落。
恰此时,紧闭的房门被推开,随即涌入一小股阴冷的风,不住地吹拂着血红色帷帐。
空气中浮动的檀香味儿,被黏腻潮湿的另一种气息掩盖。
令人极其不适。
郑清如不禁打了个寒颤,暂时忘了挣扎。
从绣扇微薄的扇面望出去,只见一个高壮男子负手立在帷帐外,身形朦朦胧胧的,看着很虚幻,震慑力却是实打实的。
一见来人,桎梏着郑清如的力量立即撤去,两个婢女纸片一样的脸疯狂哆嗦着,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眨眼的功夫便一起退到墙根儿处,魂儿像被抽干一样,又恢复之前直挺挺的姿态,安静地垂首站着。
郑清如同样被吓得不轻,手抖了抖,险些没拿稳扇子。
怕归怕,她胆子又意外的大,仗着有扇子掩面不容易被发现,不错目地盯着男子瞧。
分明是在观察他,视线却游离,瞳孔虚焦,落不到个实处。
屋内湿漉泛凉的水汽愈发浓重,裹在郑清如身上的衣服也被打湿,变成一件累赘,压得她头晕眼花,胸闷气短,耳畔嗡鸣,故而没听见嘈杂声重新响了起来。
比先前的阵仗更大,糅合成一体的庞大黑影紧紧贴在墙纸上头,张牙舞爪的沸腾着,恨不得立即撕碎樊篱,冲进来凑一凑热闹。
转瞬间,连房子也活了。
四面墙壁一紧一松,似人的肚皮,沉重地喘着粗气。
郑清如被这股无法言说的压力促使,捂着心口,朝地面干哕了一口。她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冲淡了艳丽的脂粉,露出原本煞白的面色,眉心紧攥成一团。
看表情,确实难受到极点了。
而那一口浊气没能顺利从胃里钻出来,人便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了。
男子淡淡扫了一眼,脚步一转,径直从郑清如面前路过,从袖兜里掏出事先备好的喜钱,纸质的、圆形的、中部镂空、花白胜雪,分别塞进红布袋里。
风一吹便满天飞的‘喜钱’,一放进去却变得有千斤重,坠得两人的腰肢深深地弯下去,眼瞅着就要折了。她们顾不上管,只为讨到的奖赏乐呵,涂成血红色的嘴裂成细长一条,贯穿两侧的耳朵,勉力撕开之后,口腔内不见牙齿、舌头,只是一片虚无的浓黑。
气流沙沙吹过,形不成完整字句。
男子意会她们的谢意,摆了摆手。
两具单薄又轻飘的身躯先后从窗缝溜出去,顺便带走了那个嘈杂不止的东西。
内外重归阒寂。
男子慢步至郑清如跟前儿,徐徐弯身,单膝跪地,先替她抻平衣摆,随后,大掌虎口卡着她手腕,五指轻轻松松环了个圈,拇指与食指环扣在一起的刹那,阻滞的气流如隔断又重合的溪水,再一次开始涌动。
郑清如还维持着干哕的姿势,一眨眼的功夫,男子突然出现在身边,惊得她红唇下意识微张,露出两排贝齿和湿润淡粉的舌尖。
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头冠摇摇欲坠,盘起的发掉落几缕在肩头,发尾打着卷,湿漉漉、软绵绵的,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可欺可怜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憋得太久,郑清如呼吸频率迟迟调整不好,控制不住的直发抖。
男子抽走绣扇,随便搁去一旁,攥着的手没松,暗中使力托住郑清如,腾出的另外一只手轻抚她后背,帮忙顺气。
极其亲昵的动作,一个给予一个受用,双方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正因此,才处处透着诡异。
由父母做主的亲事,难听点说便是盲婚哑嫁,今夜即是大婚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默契又从何而来?
郑清如眨巴眨巴眼,困惑地盯着面前这一团看不清五官的雾,好不容易才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一道声:“你,是谁?”
“自然是你郎君。”
男子的声线沙哑,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吐露的都格外艰涩,发音也怪。
郑清如瘪了瘪嘴,说不上哪儿奇怪,继续问:“可...可我怎么记得,你家该是经商门户,固然有财,也不该富贵至此...”
“你记错了。”
“...嗯?”
郑清如眨眼的动作慢了一拍,脸上泛起的愁容更甚,隐隐觉得身体内缺失了相当重要的一块,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思绪渐渐变得混沌。
她表情无措地揪着衣袖,一不留神,戳了个洞。
因而没注意到被泡皱的衣裳正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儿,那水也不是水,是自她胸口一汩汩涌出的血,漫了大半边身子。
依稀可见一把长剑横贯两人的身体,心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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