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烟?”有只手搭上她肩膀,轻轻推搡,“发什么愣呢,叫你这么多遍也不应声。”
身体被外力一晃,鬼迷心窍的执拗如退潮般迅速消失。
许菱烟睫毛错频扑闪,视线循着肩上那只手一顿一顿地转过去,撞见叶婉筱疑惑的眼神。
她略显茫然地啊了一声,缓了几秒,终于想起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再一低头,看见通知栏上的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这么久了。
视频早就播放至结尾,许菱烟摁下重播,却弹出来一行乱码,刷新也是徒劳无功。
叶婉筱拉开一旁的椅子坐落,扫码点了两杯热可可,关切地问:“又梦游了?”
“...没。”
“那你看监控干什么?”
“闲得无聊。”
许菱烟本能的排斥聊起昨晚那场梦,转移话题,问起医院里朋友们的情况。
“医生仔细检查过了,都是轻伤,只要按时换药,该忌口就忌口,很快就能痊愈,连疤痕都不会留。不过——”叶婉筱眼睫下垂,遮住担忧,“祁全的情况不太乐观。”
听见这个名字,许菱烟心跳蓦地停了一拍,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怎么?”
“应该说,靠近爆-炸源头的那几个人伤得都不轻,只有祁全格外严重。”
叶婉筱秀气的细眉紧蹙,言语中透着不安和困惑。
彼时检查完祁全的伤况,医生表情很为难,委婉的告诉他们,对从事这一职业的人而言,双手和胳膊相当重要,一旦受了不可逆的伤害,对职业生涯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闻讯赶来的家属当场不干了,找到律师,一定要起诉清吧和灯泡厂的负责人。
警察紧跟着赶往现场调查事故原因,怪就怪在结果,简直令人费解。
相邻卡座才是最靠近事故点的一拨人,他们的状况肉眼乍看十分严重,鲜血把衣服染红了,哀嚎声不绝于耳。
但医生真正上手处理才发现,碎渣或多或少溅到发缝里,将将好没有给他们的身体造成伤害,少数的伤口也很浅,只需要涂药水简单处理一下即可,连破伤风都用不着打。
反观祁全,就没那么幸运了。
但凡裸-露在外的肌肤全都猩红一片,因为失血过多,送往医院时人已经意识迷离。
他仰躺在担架床上,眼睛没彻底合死,从微露的缝隙得以窥见向上翻起的黑眼仁,模样像条脱水枯死的鱼,两条手臂无力地垂落,粘稠温热,泛着腥气的液体覆盖了原本肤色以及伤口边缘,却不难辨别出被碎渣割成很小很密很深的一道又一道鱼嘴般翕张的口子。
被送往急救室的途中,鲜血淅淅沥沥落了一路。
走廊的灯光一照,嵌在伤口中的细碎玻璃渣反射出晶亮的光泽。
再回忆起那场面,叶婉筱还是感觉瘆得慌,双颊止不住的发麻。
她揉了揉脸,鼻腔隐微刺痛,好像又闻到那股稀奇古怪的味道,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你先坐着,我过去催一下热可可。”
刚一起身,叶婉筱突然想起什么,又后怕又感慨地叹道:“听小柠说,事故发生的时候你正跟祁全待在一起,周围人或轻或重都受伤了,只有你免遭一劫,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至于祁全,你也别太担心。走之前,我特地问过医生,他的伤还有的治,治好了照样不耽误正常生活。”
说着,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本想安抚,却意外地摸到一手潮湿黏腻。
叶婉筱诧异:“你的衣服怎么还没干?”
话音未落,广播里响起取餐提醒。
叶婉筱立马将这点不值一提的古怪抛去脑后,拿着号码条,匆匆走向窗口。
徒留许菱烟一人脸色煞白地坐在原处,大脑像经受不住太大的冲击而宕机。
说来也怪,分明才和祁全见过面,两人还有过交流,可她现下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长相、声音,脑中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
有关他们之间的所有事情,似乎被谁悄无声息地抹掉了。
……还有气味。
许菱烟很爱干净,每次洗完衣服,她都不怕麻烦的挨件熏香,连内搭也不放过。时间久了,身体自然而然地染了清淡花香。
可今天不止叶婉筱一个人说她有味儿。
在警局时小柠也提了一嘴,怀疑她不留神从某处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小心地询问她要不要先回家换一件衣服。
偏偏许菱烟本人闻不到。
不仅如此,她连哪儿湿了也瞧不出,上手去摸,触感干燥且毛绒。
许菱烟着急地站起身,借用窗户的反光观察。
一抬眼,先注意到嘴巴的不对劲。
她没有干燥时舔嘴的习惯,更不会随身携带润唇膏,事故发生之后,她着急忙慌地奔波这么久,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
那么,此时此刻,微肿双唇上泛着的晶亮光泽又是怎么回事?
一种难以名状的冷从尾椎骨窜起,刹那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许菱烟猛地把脸贴近玻璃,眼睛瞪得滚圆,看着投影里熟悉中透着几分陌生的面庞,比起恐惧,内心无端涌起更为强烈的烦躁。
她使劲用手背擦拭嘴巴,唇色被搓得发白,周边皮肤涨红并隐隐作痛,但那抹水色仿佛和她的血肉融为一体,无论如何也擦不掉分毫。
许菱烟不信邪,从挎包里翻出湿巾,继续用力摩擦。
完全没意识到,窗户里的倒影正在悄然改变。
她的身形像抽条的柳枝,眨眼间变成窈窕纤细的一人,瘦弱到随随便便一小阵风便能将她卷跑。
而肩膀、腰间、小腹这几个重要的部位洇开的暗色痕迹,渐渐向一个方向聚拢,最终具象化成一道与成年男子等高的浓雾,自后方严丝合缝地环抱住她,模样看不清,脑袋正亲昵地磨蹭她的鬓角。
镜中的许菱烟表情呆板凝滞,像个被抽空灵魂的木偶人,乖乖依附着对方,眼睁睁看着晕开的潮痕显现出血一样红的颜色,浸湿整套衣服紧裹在她身上,随后幻化成一件诡异的喜服,原本披散在背后的乌黑长发也被理齐整,盘成旧式发髻。
不知不觉间,现实中的许菱烟动作也停了。
她好似发现了什么,眉心轻蹙,眼神困惑,小动物一样扇动鼻翼,趴在玻璃上嗅来嗅去,终于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陈旧气味,像线香、泥土,以及...虚无缥缈的腐败气。
不同于叶婉筱的嫌弃,许菱烟反而感觉这股味道很熟悉。
被扑朔迷离的情绪牵引着,她不自主地靠近,直至整张脸以极限的姿势在窗户上压实,仍然不肯停下。
她咬紧牙关,捏着拳头,一下接着一下地捶打玻璃,恨不得立即打破这层限制,迫不及待地投入另一个世界。
那缕浓雾也疯狂摇曳着身体,蛊惑她快些沉沦。
砰得一声轻响。
叶婉筱放下杯子,纳闷:“你跟窗户较什么劲?”
猝不及防的、来自现实的声音,打破诡谲气氛。
弹指一挥间,天旋地转,万事万物重置,一切看似回归平和。
一秒的晃神之后,许菱烟身体轻微地晃了晃,脑袋胀痛的快要炸开,别说正常思考,连勉强睁开眼也做不到。
她痛苦地呻-吟一声,同时,清楚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异味。
这次不再混有线香、尘土,而是完完全全腐朽的臭味。
刺激性气体沿着鼻腔涌入喉管,不由分说的侵-占身体内的每一处。
许菱烟应激性的反呕了一口。
她赶紧用手捂住嘴巴,柔软的掌心肉意外擦掉一部分黏腻潮湿的液体,也散发着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压根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从哪儿蹭上的恶心液体,胃里一阵翻腾,呕吐的冲动到达顶峰,立即夺门而出。
这条街道入夜之后静得可怕,昏黄的路灯照着门外一棵苍老大树,黑夜在光圈之外的地方蠢蠢欲动。
许菱烟踉踉跄跄地奔到树旁,扶着树干,深深地弯下腰,哇得一声吐出来。
她今天喝了很多酒水,撑到吃不下别的东西,这会儿空空如也的胃失控痉挛,挤压着所有酸涩的、腐蚀性的液体向上翻涌,灼烧喉管,然后猛地冲破双唇。
痛苦的呕吐声不停撞击周围的建筑,回音经久不散。
这一幕发生的太突然,叶婉筱毫无准备,怔了一两秒后,赶紧追出去。
街灯昏黄的光拢着许菱烟单薄瘦弱的身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透的毛衣却仍像湿着一样,化作如有实质的千斤重,紧实压迫着她的脊梁。
因剧烈痛苦不得不弯曲的腰背上,清晰可见一颗颗突起的骨头。
脖颈后方,分泌的汗水像晶莹剔透的珠子,沿着肌肤纹理下滑,没入衣领。
风一吹,许菱烟汗毛倒竖,牙齿轻微打颤。
叶婉筱脱下外衣给她披上,接过好心店员送来的温水,让许菱烟漱漱口。
她冰凉的指尖刚要触及她,忆起掌心蹭得粘稠液体,表情突然一变,又一次弓腰作呕。
叶婉筱束手无措地站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许菱烟吐得昏天黑地,到最后胃里的酒水都干净了,只剩下青绿色胆汁。
一张漂亮精致的小脸,底色是白的,双颊却蒙了一层汗湿的潮红,还黏着几缕凌乱卷翘的碎发,乍看起来像个被弄坏的人偶娃娃。
许菱烟接过杯子,往嘴里包了一口水,咕嘟几下吐到土坑里。
余光无法避免的瞥见那堆污秽,胃部差点又应激的翻上来点什么,她急忙别过脸,后退几步,远离那地方。
叶婉筱吓坏了,非要带她去医院。
许菱烟气虚:“酒喝多了,又没顾上吃正餐,反胃很正常。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叶婉筱慌死了,“你周边的人都受伤了,就你完好无损,细想完全不可能啊。别是着急忙慌地撞到脑袋了,自己又没察觉...也怪我粗心大意,没往这方面考虑...这样,先在手机上挂个急诊号,免得现场排队耽误事儿,到地方,直接送你进检查室。”
没等点开小程序,一只冰到不似正常人体温的手轻轻抚上来,制止她的动作。
“真的没事,别担心。”许菱烟一开口,嗓音沙哑,尾音失真。
黑色星光在她眼前频闪,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湿淋淋的,手脚发软,挪着虚浮的步伐坐去路边的长椅上,闭眼调整呼吸频率。
叶婉筱叹气,走近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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